朱红高墙里头,宫室零落。
七月末,侍女所门前的凌霄花开到艳处,艳红如火。这本就是个不祥的预兆。
是夜天干物燥,一支滚到墙根的烛火趁着夜色将屋子烧穿,一路烧到黎郡主的英华殿才停止。
夜游归来的黎郡主发现宫殿烧掉一半,顿时勃然大怒,瞧不上宫里别的屋子,将酒坛子串成一串拎在手里,竟直接搬进了王女的东宫。
王女登基却不用明宫,依然留住东宫,以此感念老父在天之灵。
新皇纯孝,伺候的人却不能没眼色。于是珍奇异宝屏风香炉一件件搬到东宫,正殿富丽堂皇,无需烛火,只倒映月辉便有光华满室。
黎郡主不请自来,文太傅亲自相迎,王女连面都没露,挥挥手随她去了。
勤政殿里,蒋均手执一卷旧书。灯油已烧过半,他光有看书的样子,视线却游移。
书是从蒋府书房中拿的,不知什么人塞在书架里头,翻开第一页,入眼便是墨汁四溅的一幅涂鸦,画的是长胡子老头背着一把大椅子。老管事疑心府上进了贼,急忙忙地找人报进宫来。
毛贼而已。
那些所谓江湖人,不过是不服官府管教的流氓罢了。蒋均曾有过一个庶出的幼弟。生母出身于北边一个不入流的小门派,性子泼辣,不肯将孩子养在正妻膝下,教得那孩子大字不识,道理不通。十来岁的时候与父亲闹了一场矛盾,便扔下话来,说要去江湖上闯出个名堂来叫他们刮目相看,后来走上偏门旁路,做了个上不得台面的贼,叫人抓进官府了之后大声嚷嚷自己姓蒋。
尔后自然是断了关系,随他自生自灭。又年春,听说在路上被人行侠仗义斩了,连尸骨都没能运回家来。
蒋均终于放下了书,手腕微微僵硬,他站起身:“来人。”
一个青袍太监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大人,少将军等候多时,不得召见,一炷香前走了。”
蒋均仍没能适应这官衔,停顿后才说:“知道了,随他吧。”
庄小将军文不通武不就,不过是王女留在东宫的玩伴。
民间养大的孩子就是不成体统,蒋均总带了些怜悯想她。那孩子是乱军中逃出去的,为了不被人认出来,钻过灶膛,涂过马粪,捡别人喂牲口的烂菜吃。
苦过了头,得到一丁点好的就松不了手。
蒋均跨出殿门。
今夜无风,远处阴云压境,似乎暴雨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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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将军。”宫女欠身提灯,引他从屋檐下过。
庄随月捏着他的象牙扇子,一展开来,金粉描的扇面富贵得叫他眼晕,只好快快地合上,若无其事地背过手去。
宫女步子极轻,裙摆拂过草叶边,沙沙一阵风声。
他住在外宫西南边的潇潇台。这地方从前是个凭栏听雨的雅致之处,连着淹死了两个宫女太监之后渐渐荒芜。
庄随月倒是不怕那些神神怪怪的,只喜欢这地方离宫墙近,小桃他们来去方便。
宫女送他进门。屋里早已点了灯。他在这儿不自在,说了不喜人伺候,随后便关了门,轻轻舒了一口气。
庄随月忍不住苦笑。他算哪门子将军。
洗澡水冒着热气,小桃将果子和茶水摆好,伺候他更衣沐浴。
“少将军。”小桃说,“小柳传信,裘主簿悄没声儿地带了五个人出城去了。”
“你也打趣我呢?不许叫将军了。”
小桃忍住笑:“是,三公子。”他隔着一块绢布捧起庄随月的头发,另一只手捏着一把象牙梳,力道均匀地替他梳头。
庄随月仰了仰脸,忽然嗯了一声:“梅山关早已告急,他们应已到来县了?算算日子也差不多,来的是谁,是我那好大哥,还是好父王?”
“主将不曾露面,但小柳说,见到世子身边的书童拂尘了。”
擦干身子起身,庄随月披上一件薄薄的里衣。头发仍湿着,他说:“你去吧,夜里不必守着。”
小桃低声应下,出了门,仍是在窗下盘膝坐好,执意为他守夜。
小桃小柳兄弟两个,性子貌似相仿,实则南辕北辙。小柳嘴上伶俐,鬼灵精怪主意却不大,小桃听话懂事,其实又轴又认死理,做起事来一板一眼。
庄随月听到外头动静,摇了摇头。他劝不动。三公子的面子还不够大,要想劝动小桃,得用楚公子的面子才行。
楚公子啊。
水珠滑进衣领里,肩头洇湿一片。庄随月靠在榻上翻了个身,半趴在小几边,用手指沾了水,在桌上写字。
灯光昏黄,映照桌面水迹,写的是一个又一个“秀”字。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小桃领着两个宫女直接推门进来。
庄随月闭着眼睛耍赖:“我不上朝……小桃,替我告假。”
蜀地沿用前朝律法。他如今得了官衔,还是个正五品的大官,依制是要上朝议政的。
可别人的政事他一窍不通,能有什么可说?无非是揣着手犯困,硬凑人头而已。
小桃力气大得惊人,搀着胳膊扶他起来,苦口婆心地说:“那位陛下说了,一月里只许三公子告三回假,月头上已全用了,今日非去不可了。”
“好小桃。”他哭丧着脸,见哭不动着娃娃脸阎王,又要找别人闹,“好姐姐们,我身上不利索,这朝会上不得了!”
两个宫女粉红着一张脸,看了小桃的眼色,只装作什么也没听着,手脚利落地伺候着他换上朝服。
一个夸:“少将军英伟不凡,穿上这衣裳真是气派。”
另一个哄:“婢子叫小厨房温着一碗红枣莲子粥,配上芙蓉酥热热地吃下去,少将军甜一甜嘴。”
庄随月被这三人明劝暗推着坐到桌边,食不知味地吃了粥,然后又被他们拥出门去。
一个红衣太监立在殿外,露水湿了鞋尖,似乎已等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