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随月痛得满面菜色。他坐不住,一会儿往左倒,一会儿往右移,晃得徐力行心里烦躁,忍不住骂他:“你身上长钉子了?”
庄随月没骨头一般斜靠在旁,闻言苦着脸求饶:“好汉见谅,我身子骨弱,实在经不住折腾。我看前头有个庄子,不如借宿一日,好汉也好寻个大夫来将这伤看一看。”
他打量徐力行那只已高高肿起的手腕,认真道:“好汉这伤怕是拖不起了。”
三人为遮掩行踪,每日夜里动身,走到第三日,俱已显露了疲色。
这时蒋凤回过头来说:“贼小子花样多,再说一句,老子即刻铰了你的舌头。”
他斗鸡一般瞪着眼,庄随月并不怵,看了他一会儿,反而噗嗤一乐。
“你!”蒋凤怒道。
“行了。”徐力行打断他们。他已发了两日低烧,身上虚弱乏力。他揉了揉额头,嗓子哑得厉害:“你上前看看,若能借宿最好,再拖下去,我这只手便保不住了。”
蒋凤脸上老大不情愿,可是也晓得轻重,他将牛车停在草丛里头,自戴了面罩,恶声恶气地说了句:“躲着些,莫叫人看见了。”弓着腰径自往那庄子去了。
庄随月自小在越州城里长大,从没出过远门,跟这二人一道走来这里,已是两眼一抹黑。他四处打量着,看什么都新鲜,竟有几分苦中作乐的意味。
从这地方看过去,庄子外墙素雅,在高处可见前院宽阔,里头似有池塘绿树,后院被树影遮住些,掩映着几座亭台,可见此地主人财大气粗。
庄随月边看边琢磨,自言自语道:“此地前后不沾,既不近城镇,四周也无村寨,真是奇怪。且这庄子形制怕是不合规矩。”三进大院,制比官员。
徐力行掀开眼皮瞥了他一眼:“自古侠与官兵分治,官府管不到的地方自有江湖人管,管事的说他规矩,那他就合规矩。”
庄随月一愣,随即眉飞色舞起来,高兴道:“我这是入江湖了,不得了。”
他傻乐的样子实在碍眼。徐力行重新闭上双眼,之后随他说什么,再不曾开过一次口。
二人在这荒郊野外挨了半天虫咬,等来的却不是蒋凤。
远远瞧见一点通红的光从庄子门口飘出来。徐力行暗骂一声,将长刀勾到手中,可只是拔刀这样简单的动作,就叫他额头上密密地出了一层汗。
庄随月好似紧张得要命,又在牛车上动个没完,扰得徐力行几乎握不住刀。只听他担忧道:“那位好汉莫不是被人拿住了?这可如何是好?”
徐力行眉头紧锁,双目紧盯那处,心中暗暗叫苦,人一旦倒霉,当真喝凉水都塞牙。
正戒备着,那红光飘近了。徐力行这才发觉那原来只是一位老媪提着灯笼,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又恼自己轻易被庄随月感染,这般轻易受惊。
老媪并不靠近,远远能瞧见车上二人面孔了,她先行了礼,大声道:“二位可是蒋凤蒋将军家人?老身乃是银钩庄大管事张婆子,领了咱们庄主的命来请二位客人入府歇息。”
她身后跟着三个身材壮实的汉子,为首的一个向他们一抱拳,道:“客人放心将东西交给小的们,包管全须全尾送回庄上。”
徐力行听来人提及“蒋将军”,脸色更黑,咬牙恨蒋凤嘴巴漏风。然而此刻被这四人围住,观那张婆子面色红润,提灯的右手五指粗壮,手掌厚实,显然是练家子,后面那三人更是一个赛一个健硕,外家功夫已练得颇为到家,反观自己半个残废领上庄随月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拖累,如何与他们抗衡?
思及此,徐力行沉声问道:“敢问贵府主人高姓大名?”
老媪笑道:“正是银鱼双钩,蛾眉大侠郑银双郑老爷。”
郑银双素有侠名,交游甚广。徐力行闻言,终于力气一松,喜道:“某叨扰了。”说完就将庄随月也搡下牛车。
两人跟着张婆子一路无言,进入银钩庄。一入内便看见堂上蒋凤正唾沫横飞,说得满面红光。
再看上首坐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人,双目炯炯,眉毛剃得细如蛾须,不住含笑点头,又让人添上茶水,正是那蛾眉大侠郑银双。
见他们来了,蒋凤高高兴兴地走过来,一揽徐力行的肩膀,介绍道:“这位徐大侠上力下行,在我军中任郎将。”
峨眉大侠笑呵呵听着,与他见了礼,视线落到他左手,顿时面色一变,吩咐张婆子道:“快将陈大夫请来,徐郎将这伤厉害,需得立刻用药。”
一旁蒋凤仍在卖弄:“……徐中郎乃是六合刀仲无闻仲大侠座下高徒。”
郑银双忽然肃容,朝他深深一拜,悲道:“还请节哀。”
徐力行一怔,神色莫名:“庄主何出此言。”
只听得郑银双道:“前日里消息传来,楚王遣了座下两员大将率军踏平六合门,门人弟子伤亡无数,仲大侠不敌……”
蒋凤与徐力行闻言大骇。徐力行面色惨白,猛地起身,还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忽然两眼一翻,昏倒在地。
堂上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自从进了门,人人都只看着蒋凤与徐力行二人。
庄随月乐得无人管束,坐在下首一张圈椅中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吃。椅子上垫了软垫,三公子很是受用。他没形没状地盘着腿,懒散靠在一旁桌沿,一手端着茶杯,一手从碟子里拣了外形端正的糕点来吃。
见徐力行昏倒,他面上笑意放大了两分,手虚抬了一下,险些鼓起掌来,显然在这糟乱场面里看得兴致勃勃。
郑银双背手立于堂上,等到下人管家一窝蜂护送客人往客房去了,他目光向下一扫,好似刚瞧见他一般。
郑银双当即咦了一声,他觉得有趣,于是朗声问道:“这位公子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