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飞翘,遮住梁上君子。
两列簪花带玉的侍女从廊下走来。烟波阁下水波粼粼,池子里莲叶遮天,一支并蒂莲开得正盛,被两瓣金托拱起。
烟波阁四面门窗大开,轻纱帷幔飘逸而出,如同裙摆一般。几个穿蓝袍的内宦穿梭其中,将案上金杯反复擦拭。
马车停在宫城门外,再向内步行入禁城。陈言微像是感慨,抬头望了望,说得一句:“比王府气派。”
庄随月扑哧一笑:“先生真是瞧见阔气的,这就瞧不上王府了。”
“可不敢。”他笑嘻嘻地回。新主子定在此地猫着,他跟在庄随月身后半步,偷眼望门楼上瞟。
王宫威风,连卫兵都个个精神抖擞,比起宣武门前那些漫无军纪的大头兵,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过一道门,前头引路的宦官就多出一位,身上的补服颜色也更深一道。
岳福升被领一队人领着,悄悄朝书房去了。
孙宝儿四处张望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庄随月身边。他察觉陈言微有意在中间阻挡,当下将脸板起来:“你这下人好不懂事!本公子的路也敢挡?”
陈言微拱手行礼,正待开口,被庄随月虚扶一把,让到了另一侧。
“三公子?”
“这位是陈言微陈先生,乃是我越州吴王府中客卿。”庄随月温和地说,“孙公子方才说得不对。”
孙宝儿一愣,见他神色平静,才知道不是玩笑,撇嘴道:“知道了,是我说错了。”
“无妨。”庄随月点点头,又看向陈言微,见他感激拱手,摇了摇头。随后他才对孙宝儿说,“在下姓庄名随月,在家中行三,孙公子如若不弃,不妨唤我庄三。”
“我叫孙宝儿。我爹生了十个儿子,我排老幺。”孙宝儿说完,又靠近了些。
三公子小时候招小猫小狗喜欢,没想到大了还招孩子喜欢。
孙宝儿身后仍跟着先前那小厮,汗流了脖子,将衣领湿得没了原本的颜色。
“孙公子。”庄随月客气地招呼了一声。
镇西节度使一向置身事外,不亲赵晋,也不亲江南。周朝易主后更是装聋作哑,这一遭却派了嫡亲子嗣前来观礼祭天大典,不知是何用意。
蒋谦和淡淡投来一瞥,不远不近地走在旁边。
蒋氏枝繁叶茂,蒋均又爱惜羽毛,这送来的侄子,不知是从哪条旁支上找的。他一副生死看淡的模样,却不知越是如此,越招人眼。
又走了片刻,人人无话。前头一个穿绛色补服的宦官却放慢了步子,不动声色地等他走到自己身边,拖长腔调问道:“蒋特使今日,何事忧愁啊?”
蒋谦和讷讷地说:“公公何出此言。”
那宦官双眉一竖,道:“祭天大典这样天大的好事情,蒋特使却哭丧着脸,若无事忧愁,莫非蒋氏对我大周不满?”
蒋谦和木头似的僵了僵,同手同脚走出几步,才硬邦邦地说:“绝无此意。”
其余人等皆冷眼旁观。那紫衣宦官哼了一声,走到前头去了。
陈言微低声道:“待入座,我不能在旁跟随,三公子万事小心。试菜的银针藏在那枚嵌了翡翠的戒指里面。”
庄随月微笑点头。在旁人看来,便是两人身影重叠了一瞬,又自然地分开了。
孙宝儿嘟嘟囔囔地说:“不晓得今日吃不吃得上莲花酥。”
耳尖的宦官听见了,一个传一个,递到最前头。打头的大太监笑眯眯地停下步子,回道:“孙特使点的,怎会没有,这就叫人吩咐下去,添一道莲花酥。”
人群中果然有一个瘦骨伶仃的小子小碎步跑去后厨传话。
一时走一时停,只要抬眼,便有人介绍宫室楼阁。烟波阁位于王宫西侧,附近树木葱郁。东侧宫室却光秃秃的,像一块被剃了头的麦田。
“那里是做什么的?”孙宝儿问。
小厮喊了一声:“小祖宗!”扑上来抱他的胳膊,冷汗流了满头,压低声音道:“……不能问!”
孙宝儿在家从没听过一个“不能”,在外到底还是收敛了脾气,鼓着脸甩开他,只当那话不是自己说的。
庄随月抬了抬头,视线从那处一晃而过。
面前的红袍子不怀好意,正要张嘴,被他噎了一句:“有劳公公领路,想必前头就是了。烟波阁果真人间仙境一般,名不虚传。”
太监糊涂附和,陪着笑脸道:“正是呢。您瞧池子里那支双生花,特意赶在今晨开的花。这是知道贵客远道而来呢。”
好听话有来有往,除了阴着脸的蒋谦和,其余人又成了一团和乐。
他在金陵,在王宫里。庄随月踏上白石阶,心中有一瞬的恍惚。
阿秀在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