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往地下一跪:“公主恕罪!小的、小的好不容易找到他,却见他为了躲风雪进了平原公主的旧府。小的先前看见平原公主也进去过,所以、所以就没敢靠近,在门外候了大半晌……直到小的受不住了,小的就只好回来。对了,我还听见里头有人唱歌儿呢!”
元季瑾再也听不下去,气急踹了小厮一脚:“废物东西!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唱歌儿?是谁在里头唱歌儿?”
小厮大气不敢出:“小的听不出来……只知道是个女的。”
元季瑾把那没送出去的东西抱起来,手指卡着点桐木盒子的一侧,捏得指节咔咔作响,甚至抓出了一条指甲印。
房内空气凝滞,众婢子几乎都屏上了呼吸,生怕这位主儿发起脾气。
元季瑾脸色铁青,不服,不服,她就是不服。
好一个冰清玉洁的寡妇,是个男人都要勾了去,不管是从弟、是反贼、是鳏夫、还是自己心心念念满腔遗憾的那个长安的直阁将军……
她做错了什么?皇后又做错了什么?她那皇帝兄长又做错了什么?非要在皇城里容下这么个煞星、这么个荡//妇?
元季瑾吐出一口冷气,与左右道:“给我更衣,我要进宫见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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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明月从来没想过二十四岁的自己竟还算是个抢手货。无论是为色、为权、为利,还是那遥不可及的真心,她早就不算是个人了。
她算人吗?不过是一件东西而已。
要她折便折,要她弯便弯,要她死……便去死好了。
快过年了,大魏朝堂上仍然不得安宁,就算是大喜的日子,也照样有人跳出来添堵。
宫里再次传的沸沸扬扬,元明月就算不想听也听着了,说得有鼻子有眼,众人什么眼色,什么神态,都说得绘声绘色。
孙腾和封隆之闹到御前了。
起初,是斛斯椿在朝会上跳出来暗讽封隆之,说他有二心,侍主不忠。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便又扯回了元明月,说封隆之好色媚主,败坏风气。
可一说起平原公主,陛下便有意避之,含糊其辞下,朝会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散了。
可下了朝又是一轮明争暗斗。封隆之心里委屈,又追到太极西堂自辩。可谁知孙腾也在,正巧碰上孙腾进谗。
封隆之一个忍不住,骂人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这么个儒雅沉稳的人竟也能火冒三丈,满堂的内侍婢子都懵懵懂懂围观他们二人目无主上地互相攻讦。一来二去的,便又说到了平原公主。
皇帝刚要说话,司空令高乾又闯了来,连连为孙腾说话,还带了封皇后的手谕。
孙腾底气大增,干脆叩拜道:“陛下!公主纯茂嘉柔,淑慧懿德,不幸早年失夫……臣虽鄙陋,今后愿效犬马之劳竭忠侍奉。”
封隆之看他这么不要脸,直接出言嘲讽:“孙侍中光家妓便有百人,听说更有高阳王雍的孙女。孙侍中家里有了一个还嫌不够,还要染指公主?!”
高乾一听又去念皇后手谕,无非就是说元明月寡居宫中,今后没人养老,又说孙腾是个值得托付的老臣,既然陛下关心公主,就不该再耽误人家,非要人留居宫中。
元宝炬这时来得正是时候,他见早晨斛斯椿剑拔弩张,就知道有事。
他瞧不上孙腾,封隆之则是他一早看中的拉拢对象,若用封隆之反过来刺探高欢,甚至为己用,他也能坐稳郡王的位置。如今孙腾上蹿下跳,排挤封隆之,他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元宝炬气定神闲地往那一站,倒是深藏不露了,当即驳道:“平原是本王的妹妹,愚妹改嫁何人,恐怕不是皇后说了算。姓元的轮得到姓高的管吗?”
高乾脸色一改,仰着脖质问道:“南阳王这是什么意思?下官看,有含沙射影之嫌。”
元宝炬狡辩道:“这就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了。司空令,这是我们家事,恐怕就是高丞相本人到此,也没理由管吧?”
高乾怒哼一声,又听元宝炬埋汰起来孙腾:“孙侍中,谁不知您府上家妓过百?小国舅在世时,可是连一个妾侍都没有哇!明月虽然是寡妇,但作为兄长,我也不能让她受委屈不是?”
元修想着终于听到有人说了句人话,谁知元宝炬还在喋喋不休,又把元修说得阴沉了脸色。
元宝炬口若悬河:“封郡公为人宽厚豁达,受人敬重,又忠心魏廷。当初陛下即位时,朝上还有些腐儒要尔朱荣享明帝庙庭,也是封郡公排众议,于麟趾阁制定新规。又上表追赠其亡妻为郡君,传爵位于其侄,这样有情有义的人竟能被人说得如此不堪!陛下,臣是明月之兄长,在臣看来,只有封郡公这般正直不阿之人才配得上公主,至于旁人,还要扪心自问有没有这个资格!而不是在这里妖言惑众!”
封隆之都让他说感慨了:“王爷……”
元宝炬示意这个嘴笨的先噤声,他说到兴头上,又往前逼近一步,用仅元修听得到的声音提醒道:“陛下,墙有隙,竹有节,将欲夺之,必固与之……臣斗胆说一句,封隆之可不是孙腾这等人能比的。明月留在这这么久,也得有点用处才行……”
元宝炬还没说完,高乾便不耐烦地打断道:“一个公主,竟还得这么闹。下官是带皇后手谕来的,陛下就算不谏纳,多少也得思虑一番。毕竟公主也登过孙侍中的门,下官不好说什么,只能交给陛下决断。”
说罢,他便把皇后的手谕递给了内侍,又由内侍呈到了元修跟前。
元修看着那封盖了凤印的亲笔手谕,又听见元宝炬说:“怎么?登门就非得是看他孙腾的?我妹妹是寡妇不假,但也不能这么让人欺负。陛下,封郡公的为人,难道你还不清楚?”
元修揉皱了皇后的手谕,把太极西堂喝得鸦雀无声,“够了!!”
元修终于按捺不住,这些七嘴八舌呜呜嗡嗡,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元宝炬也识相地退后几步,垂头站着。元修闭眼扶额,平息了会儿才道:“公主之事容后再议,你们都退下吧。”
孙腾出声:“陛下……”
“退下!”
他们走了。
元修摆一摆手,堂内侍候的奴婢也消失了,只剩元修一个人独自消化刚才的事。皇后,高乾,元宝炬……高乾是受皇后之命来的,那皇后又是听了谁的话?
他头脑昏沉,想了片刻,嗫嚅出一个人名:“季瑾……”
他派人监视过元明月,封隆之去见她他知道,孙腾去见她他知道,甚至,就是宇文泰抵洛后与她见过一面他也知道。
怎么会这样,她不是恨着封隆之吗?就因为封隆之给彦达抬了灵?
元明月怎么就这样炙手可热?他忽然发觉,男人太多了,她见到的男人太多了。
同样的,元修也忍了太久了。
从孝昌三年,到他登基的这一年,五年落索的光阴。明明十七岁时,他就听见了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