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又是在做什么?”麝月听到晴雯的梦语,遂起身问。
晴雯想起刚刚做的那个荒唐的梦,梦里看到了一个劳什子的册子,说她什么心高、夭寿,想着就来气,不过好在那册子给毁了,真是大快人心。
她想起身,但觉得头晕、嗓子疼,身上也没劲,遂又躺了回去。
晴雯的床跟麝月的床挨在一起,离宝玉的碧纱橱很近。屋外有轮流的守夜婆子妈妈们,这会儿正酣睡着。
宝玉显然是听到了晴雯和麝月的动静,半醒不醒地翻了个身。
麝月见状,轻轻走到宝玉床头,给他把掀开的被角攒了攒。
晴雯看着麝月此举,打趣她道:“梦见宝二爷在给你篦头。”
晴雯觉得这话说得也不冤枉,本就是发生过的事。话说麝月的头发生得真好,乌泱泱的,跟老太太屋里有的鸳鸯有得一比。虽然宝二爷给麝月篦头并不合规矩,传出去又要被太太说道。不过幸好是她看到了,若是给袭人撞见,还真说不好太太是不是很快就会来屋里修理人了。
宝玉醒了过来,缓缓起身,揉揉眼,又伸了个懒腰,便对着麝月说晴雯:“屋里就她会磨牙。”
晴雯见宝玉在麝月面前拿她说笑,心里老大不乐意,咳了两声,噌了句,“我怎么磨牙了?”
她想起梦中判词写着“多情公子”,心道,那人便是宝玉了吧。原先林姑娘搬出去那会儿,他要死要活了好一阵。但是事情一过,他该怎么过还不就怎么过。依旧是一屋子的大丫头、小丫头、婆子、妈妈们围着他转。
麝月知道晴雯的性子,心里一有不痛快,就会上脸,她不接晴雯的话茬。但瞧着晴雯今儿脸上红得不对劲,便拿手背在她额头试了试,竟是烫手,直道:“作孽,烧这般,还贫嘴呢。”
宝玉这才发现,晴雯是病得起不来了,忙让屋里人不声张,瞒了太太,让嬷嬷悄悄出去请个大夫进来,只告诉珠大奶奶一声,方便留个后门。
嬷嬷一去一回,带回了珠大奶奶的口信。珠大奶奶说,晴雯好了便罢了,不好还是出去为是。
晴雯听后恼火了,说了些气话,“敢情把我当瘟病了!”
麝月忙按住晴雯:“你可别吵了,到底还是屋里暖和些。莫说太太会拿你怎样。就是宫里的贵人,要是真得了麻烦病,不也是送出去吗?”
“宫里的贵人?哪个贵人?不过是怕我过了人,想撵我走罢了。”晴雯冷冷地道。
“真不骗你。听说是个格格,给送江南养病了。同去的还有十阿哥呢。”麝月低声道。
“你又是哪里听来的?”晴雯并不十分信。
麝月在她耳边悄悄地说:“我听莺儿说的。宫里的事儿,你可千万别在外面乱说。”
莺儿是宝姑娘身边的丫头。薛家是皇商,知道宫里的事,也不是没可能。只是宝姑娘身边的丫鬟,给宝玉房里人递话,又是什么意思?时不时放些宫里的事给宝玉,看他是不是彻底断了对林姑娘的念想?
“莺儿只跟你说了?还是跟旁人说了?”晴雯问。
麝月想了想,对晴雯说:“那头想给我们屋里放话进来,怎么只说给一个人听?被我压下来了,都紧着不说呢。”
晴雯不齿地笑了笑:“不敢惹我跟袭人,倒是钻上你们了。”这事儿若真让宝玉知道又闹起来了,莫说莺儿要被撵,薛家还有脸再住东院?宝姑娘还真是看重她在太太心里的分量。宝二爷只有一个,宝二奶奶可是能找一箩筐备选呢。
麝月忙道:“这事儿你知道就罢了,别再说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想不想喝茶,给你热一杯去。”
“我哪里喝得了热的,给我杯凉水吧。”晴雯说。
麝月叨唠道:“都咳成这样了,还喝凉的呐,喝点温的吧。”
“也成。”晴雯喝了温水,便躺下了,身上穿着的是林姑娘给她的夹袄。
麝月给她倒了水,便出门采花瓣上的雪了,用来给宝玉泡茶。晴雯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屋里。
宝玉一大早就上薛姨妈那屋子坐去了,经常这般,有时候一去一整天,薛姨妈留着吃了酒才回来。宝玉不在,他院里就格外的静悄悄的。只听见屋外窸窣的洒扫声,和偶有的一两句底下人的低语。
晴雯想着最近发生的许多事。林姑娘走了,史大姑娘说了人,也没人跟宝姑娘争宝二奶奶了。也就老太太那边没松口,说宝玉命里不该早娶,等大一大再定。若不是老太太撂下这话,只怕宝二奶奶就能定宝姑娘了。宝姑娘倒是平日跟袭人要好,两人说话做事也很像,一口一声地为了宝玉好。我虽是老太太指来的人,但将来她俩一路,想着都堵。也就麝月这样脾气好的,在哪里都不说个不是的,跟她们倒是处得来。若是林姑娘…… 算了,林姑娘才不趟这浑水呢……
想着想着,晴雯困意上来,咳嗽渐止,又进入梦乡。
给晴雯瞧病的大夫先后来了两个。第一个大夫下的药,宝玉说药下得太重,都是些虎狼之药,不适合女子,于是又请了第二个大夫。第二个大夫开出的方子过了宝玉的眼,才让给晴雯煎了药。
但晴雯喝了几天药也不见大好。不过,天气冷了,老太太、太太决定让珠大奶奶带着各姑娘在园子里吃饭,免得来回跑。袭人的母亲去世,她要在家料理后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因此晴雯生病的事,就这么压在了宝玉院子里头。
转眼就下了雪,林家的小院也燃起了火炕。包嬷嬷去了江南,府里的事如今是铃兰和文竹这两个大丫头管着在。黛玉屋里的事有紫鹃和雪雁。
离苏培盛去江南,已有好几个月了。那会儿黛玉还听说胤俄那边有些眉目,十二格格应是有救了。可如今也不见回音与归期。莫不是又遇到了难?药坊司远离人烟,又与外界隔绝,除非是宫里派去的,否则里边的消息基本打听不到。
黛玉在窗边,望着屋外纷飞的雪花,心想:江南的冬天,有时候也会冷啊。
正犯愁时,便听铃兰来报,说四阿哥的人要去江南办事,四福晋问姑娘有没有给十阿哥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