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内,陆萱凄清着一张面庞坐在榻上,在顾云廷打帘前,她默然拔下了头上的海棠花簪,抵在了脖颈间。
顾云廷蓦然止步帘外,他望着陆萱,眉心难过地皱起,他曾无数次幻想过她为他穿上嫁衣的样子,但从未想过会是如今的这幅场景。这枚花簪是少时他亲手錾刻,那日鸯鸯愿意接受他的赠予时,他高兴得一夜没有睡着觉,可是后来她却亲手将它退了回来,当时他忙于战事,没有来得及到汝阳挽回她,等他得以抽身,却得知了她与燕云尊定亲之事。
“鸯鸯......”他重新唤起这些年他可念不可及的小字。
陆萱向他凄凄一笑,“对不起,顾云廷,这辈子是我对不起你!我的心里,除了燕云尊,再也放不下旁人了。”
顾云廷因她此言难过得不能呼吸,他一手打帘入内,问:“为什么?我们曾经是那样好,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定州,大哥大嫂还在,我们时常一起出游,你说你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可以永远和大嫂还有表妹在一起,我问你喜不喜欢定州的生活,你说你喜欢,那时我教你骑马、教你箭术,夕阳下我们并肩坐在一起,你说那是你最快乐的日子,难得你都忘了吗?”
陆萱哭诉:“我没有忘,但是云廷,我已经是燕云尊的妻子了,这辈子在我心里,我只会是他一个人的妻子,人心是会变的。”
顾云廷不能接受,八尺男儿英雄落泪,他的声音里蕴含着巨大悲苦道:“可是鸯鸯,人心为什么会变?人心,不能不变吗?”
陆萱手中的花簪掉落,伏在榻上泣不成声。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上个月她还在和燕云尊夫妻恩爱,这个月就嫁给了顾云廷,曾经陆萱最不想舍弃的人是他,如今最不想面对的人也是他,人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也在这一夜天明时,燕文舆命人撤掉了看管燕云尊的护卫,重开了门窗。
燕云尊坐在椅上,在亲卫解开缰绳后,活动了下因绑缚许久而有些酸软的手臂,他讶异看向燕文舆,“为什么会放了我?鸯鸯呢?”不好的预感令他起身就要去找陆萱,却因太久未活动,腿一软就坐了回去。
燕文舆肃然着面庞开口:“昨夜,她已和顾云廷大婚了!”
“你说什么?”燕云尊如遭雷击地看过来,对燕文舆的话,一个字也不敢相信。
燕文舆叹口气,又重复了一遍。
燕云尊呼吸错乱,整个人都陷入难言的悲痛中,口中一直重复着:“她嫁给了顾云廷,她居然嫁给了顾云廷......”
“是顾二公子亲自上门求娶的。”燕文舆道。
燕云尊先是震惊,再是不能接受,最后几近疯迷,仰天大笑起来,“她嫁给了顾云廷,最后竟然还是顾云廷......”
燕文舆在旁看着,发现儿子似乎精神不对,忙上前握住燕云尊的肩膀,凝视着他道:“云尊,你怎么了?你看看为父,你不要吓我!”
燕云尊此刻什么也听不到,他发丝散乱,仰天长笑时眼角不住有泪水落下,整个人已是神志不清。
燕文舆慌忙跑出房外,命人去叫大夫。
之后的几天,燕云尊一直是这个状态,急坏了燕文舆夫妇。直到数日后,华阳燕氏大公子出走的消息传遍了中州。
燕文舆派了数路亲信寻遍了中州内外,燕云尊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他没有去汝阳找陆萱,也没有联系过成家洛和仲岁朝等一干好友,没有一个人寻到他的去向。
至那,燕云尊杳无音信。
陆萱胎相不稳,成婚后一直卧床,顾云廷便在家中守着她,闻知燕云尊失踪的消息后,为妨她过度心伤,顾云廷勒令仆婢皆封口。
陆萱知道消息时,已是半个月之后了,当时阮蟾光正来瞧她,陆萱止不住哭泣,问:“圆圆,他去哪里了?他去哪里了?”
阮蟾光给她擦泪,难过道:“不要哭,小心肚子里的孩子。云尊表哥不会有事的,你忘了?他自小混迹中州,整个中州的公子哥儿就没人是他的对手,你也知道他的性子,走到哪里都不会委屈了自己的。”
若是之前的燕云尊,陆萱是放心的,可是现在,陆萱每每想起他,心都要被揪起,他被关了那么久,早不出走晚不出走,在她嫁给顾云廷之后却出走了,显然是因为她才走的,他一定以为她变心了,一定以为她还念着顾云廷,所以伤心了。
可是她肚子里还有他们的孩子啊,燕云尊怎么可以走?他就这样走了,以后她要怎么办?孩子又该怎么办?
陆萱想去找燕云尊,才发现自己现在没有身份,没有立场,甚至也因为这个孩子牢牢绊住了她,她连哭泣都不敢太伤情。
阮蟾光陪着她,将她好一番劝。
这个问题,陆萱不管想得通想不通,都要逼着自己去想通,经历这一遭她才发现,她对自己的人生原来是那么无能为力。初时想嫁的人嫁不了,现在想相守的人却要被迫分离,她和阮圆圆一样,命运都被卷进了这个乱世的悲欢离合里,世事带走了她们珍视的人,只有痛苦留给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