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短暂地游移到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打在她双腿的强烈光柱上。

自脚下延伸出一条明亮的路径。

她清晰认识到，即便不再祈盼在江泽远身上揭晓出答案，她还是不可避免地，被他没能随心所欲也埋头认真走路的能耐所吸引。

因为一旦靠近他，内心就会生长出一个念头——

自己也是可以做到的。

她横冲乱撞说话全凭任性，看似无畏无惧，其实一直渴望一个机会，一个能够释放出自己正在做什么的机会。

沈焕笙仰头迎着江泽远的眼波，圆圆的脑袋因为她的动作微微往下又垂了垂，突然间，她很想垫起脚尖去够他的身高。

去与他平视。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去肯定他的猜想，须臾又觉得不够，扯了扯干涩的喉咙，尽量保持坦诚又要避免自己的话太过奇怪。

“就当我孤注一掷也要达成某件事吧。”

话音未落，沈焕笙就看到江泽远的肩头几不可察地往下松了松，是某种如释重负，但他没有继续追问。

于是，她轻而易举地拆解出其中的意味，正如他将提问定在一个微妙的时间点：表格已经提交却又不是毫无撤回的可能。

川流不息的马路依旧有公交车进站出站，车门噗呲噗呲地打开。

她的思绪却定格在与班主任单独谈话过后的那个晚上。

她逃亡似地踩着放学铃跑离学校，他紧随其后与她上了同一趟公交车。

第一次没有坐在车尾，而是她能够看到背影的前座。

他应该担心了很久吧，小心翼翼地，怕离得太远会消磨掉她好不容易鼓劲起来的学习积极性，又怕靠得太近给出不切实际的希望。

思及此处，她挑起眉，朝着马路上恰巧经过的一辆公交车歪了歪头，不自觉地弯起眼睛，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明察秋毫。

暮夏的晚风是凉爽中蕴着和煦的，可待人忍不住迎上它的裹挟，又一个调皮任性飞尘扬土，给人吹得眯起眼睛。

江泽远久久地将眸光落定在沈焕笙，额前的碎发狂飞乱舞地遮挡她的眼睛，却根本遮不住闪烁在那双杏眼里的熠熠光辉。

温柔得可亲。

他慌张地将视线往上一挪，不料又被她英气的眉峰截断了动作。

是距离太近的缘故吧，他甚至辨得清其中的根根分明。

是旺盛的生命力。

无法解释是从何而来的自信，江泽远就是笃信，他在沈焕笙这里得到的，一定是直白的坦诚的不带敷衍的答案。

一刹那间，心潮涌动。

他庆幸自己的担忧是多余的，庆幸她没有因为一段关系就贸然决定自己的人生，庆幸自己之于她不是有负担的存在。

他不打算继续问下去。

这是她的人生，没有人可以左右，哪怕这是一个看起来不那么理智的决定。

她是那样的谨慎与郑重，他更不该高高在上地质疑。

况且很多事情本来就没有道理可言，正如他，哪怕南医附中看起来是四通八达的乌托邦，那也是乌托邦里最后一座城池。

江泽远狠狠地舒出一口浊气，但随之而来的，不是退潮后的平静如镜，而是愈演愈烈的无法忽视的心跳加速。

以至于诊断没有任何模糊的余地——

是悸动

因为他发现，他现在不仅得到一个能松口气的答案。

还得到了一个期盼中的答案，他并不愿意就此走上分道扬镳没有交集的道路。

那个除夕的夜晚，他满心以为只要对隐藏的秘密再获取一次肯定的回应，那些奇奇怪怪的忐忑情绪就会消弭无踪。

偏偏天不遂人意。

余震甚至波及一整个高一下学期，这个他很早就预见到不会有悬念起伏的岔路口，他竟进进退退心神不宁了这么久。

他自以为是被虎视眈眈的猎物，自恃甚高地监控着狩猎者的一举一动，殊不知阵地早已失守在自己的默允下。

可兑奖是有期限的。

江泽远不由自主地捏了捏指腹，那里还残留着刚刚将沈焕笙拽离危险的温软触觉，而被拽的人也没有迅速拉开距离。

他甚至看得到她的肩膀同样一松，在听到自己的询问后，一整个学期以来困扰她的某种浮躁与不安都消散了。

可他没有这样特权，妄想只要自己开口，就能得到对方的回应。

哪怕这场问答依旧让他确信，自己之于她占据着某种特殊的位置。

她现在有了更想投入的事。

江泽远将摩挲的手指攥成一个拳头，半晌，沉着气息开口道：“高三百日誓师那天，孟晞说，就算你选理科也能给你拽起来。”

“嗯？”

沈焕笙依旧专注地看着他，只是没有了初见时那种倾身向他的急切，仿佛……仿佛在长久的训练中已经习惯克制。

“如果有不懂的，也可以来找我。”

“……”

“……”

“哇，这可是硬通货啊，”只见她先是笑着打趣，须臾才收起脸上的惊讶，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我可不跟你客气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