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又是温热的，叫她在不自觉中抬手追了追。

是江泽远。

他离得很近，近到屏住呼吸都能闻到他校服上的薄荷味，甚至比第一次遇见时被他托住手肘时还要近，近很多。

脸上的不爽倒是如出一辙。

相比之下，江仁康的出场就温和得多，信步闲庭一般往讲台前面一站，就不假思索地开口道：“你就是沈焕笙吧。”

“伯父。”

沈焕笙下意识按照以前的称呼应了一声，鼻子窜进一股浓郁又冰冰凉凉的消毒酒精味道，冷不丁被呛了个闷闷的喷嚏。

“老人家跌倒可不是小事，一直没机会当面谢谢你那天扶住了小泽外婆，今天终于见到面了。”

“伯父挂心了。”

“还是要郑重地道一次谢，有空继续多到家里作客。”

“是我该谢谢招待，伯父太客气。”

虽然事情已经隔很远，但江仁康的邀请并不让人觉得形式主义。

况且要是没有这个当家人的允许，宋望舒不可能长期地招待她。

由此也不难窥见，江家对于“舍身救人”与“知恩图报”这两种理念有多推崇褒扬，极尽表彰得像是捡到完美的标本。

细细碎碎的议论声突然如退潮一般消减了大半，尤其是在走廊厉马秣兵等待转移阵地的家长，一个个都敛起不耐烦的表情。

沈焕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只拦路虎有多不讨喜。

尤其孤零零一个小姑娘，在一群大人里更免不了被看轻。

江仁康的插话与邀请不仅打断了她不尊师重道的僵持，不动声色中，也是在利用他的医生形象给她撑了一把腰。

除了对班主任沙岩。

只见班主任已经从避让转为追击模式，单手撑在讲台的边缘，目光在江仁康跟她身上转了两个来回，最终落在她身上。

无声地审问。

于是，前不久在单独谈话时被她用省略号带过的问题，同样无声地回放在她跟班主任中间，效果类比大型掉马现场。

但与大人打交道的好处就在于——

江仁康接收到眼神，恍然了一下，心照不宣地解释道：“小泽现在忙，他外婆一个人在家，多亏沈同学时不时陪着说说话。”

但太心照不宣的坏处就在于——

沈焕笙也只恍然了一下，便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单向的解释，仅传达了班主任不知道的部分，而没有江仁康理应不知道的部分。

江泽远救过她的部分。

简言之，在他们一致以为将事情盖好了藏好了的时候，早就被班主任挖出掀开，并亲自转达到江仁康耳朵里。

她下意识地不爽。

两位大人却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在再一次更新同步完成后，理所当然地进入到下一个话题的沟通环节。

“以他的情况，还是要在英语多下功夫，他的短板主要是词汇量不够，这个以后考研读博看文献都是要用到的。”

“行，我一定会多督促。”

“虽然选科后会重新分班，我不再担任他的班主任，但学习上的问题还是跟以前一样，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

“多谢老师照顾了。”

“……”

“……”

明明是流口常谈，沈焕笙却如同打通了任督二脉，顿时领悟。

那些从上学期就随机砸落江泽远头上的习题册，都是江仁康授意的。

她扭头看向当事人，却无法在对方脸上搜寻到多少有效信息，高起的眉骨一如既往地在眼窝处投下浓重的影子。

他太平静了，她差点就信了那些背地里的小小的叛逆不是出自他所为，可偏偏他又开诚布公地回以直视。

他知道她什么意思。

于是，她便也看见了他微微抿在唇缝的一道平直的线。

本就不明显的唇峰在浅淡的血色几乎要与肤色混为一体。

下一秒。

沈焕笙啪地一声将那张《文理分科选择表》拍在讲台上，刁蛮任性地昂头与班主任对视，直言不讳地道：“老师你答应我不说的。”

“额……”班主任冷不丁被揪住漏洞，直接愣住了。

“老师，是你先不守信的。”

“……”

她不疾不徐地叫板着，也是在重申自己的决定，同时强硬地打断了这段明显让江泽远不舒服的施法。

正好一个野两份撒。

江仁康心知肚明，秉承着温和的习惯，抢救式地给班主任递了一个台阶：“沙老师还有事要忙吧，那就先不打扰了。”

功成自是要身退。

不料江仁康却用眼神将她逮住，像是打量什么有趣的小动物一般，笑着开口道：“沈同学，搭我车一起回去吧。”

“谢谢伯父，不用了。”

“不用跟我客气，我今晚不用回医院值班。”

“……”

她当然要拒绝，只是未待她告捷，江泽远已经默默拎着书包从座位折返回来，一副归心似箭不允许磨蹭的催促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