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端倪就像是竹席上的短刺，躺在上面的人只是不经意挪动一下身体，就被扎进皮肉的细小异物弄得躁动难耐。

比如，这位受江仁康临阵托付来转交东西的青年男人。

不仅毕业于南医附中，即将毕业于南城医科大学，同时也在南医工作。

再比如，江仁康应当不止一次在外人面前表达过对江泽远的殷切安排。

否则何至于会面的三方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疑义。

沈焕笙不由地偏头敛下了眼眸，风却趁势将挽在耳后的碎发翻搅起来。

叫她不得不眯起双眼，视线出现短暂的迷离。

心跳猛地一加速。

分不清到底是受到什么的驱使，她下意识地重新抬起眼眸，没有任何偏移地撞上来自台阶下方的一道目光。

那里一如既往的平展。

却又噙着某种隐晦不明的被压制的幽深，以至于当它穿过层层枝叶投射过来，竟叫人生出被枪膛洞口瞄准了的错觉。

说不清是为了逃避对视，还是单纯被唤醒了中断的程序。

总之，当沈焕笙再次扭头看去，青年男人已经离开得没有了踪影。

热络的对话已宣告结束。

然而这并不能消减窥听的事实，尤其是当树丛在风的支使下剧烈摇摆起来，原本充当隐蔽的得力助手瞬间成了倒戈相向的叛徒。

若说江泽远姑且还仁慈地保持沉默，那么班主任沙岩的拆穿可谓是一点情面都不留，竟逐个逐个点着名将人都揪出来。

“孟晞、温静、沈焕笙，出来吧！”

“老，老师好。”

“猫在树后面听了半天，有什么收获啊。”

“嘻嘻……”

正当三人干笑着准备好接受礼节的教诲，班主任却慢悠悠地将手往后一背，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姿态，随即话锋一转。

“刚刚走的那个是你们学长，当年的南城理科状元，这次作为优秀毕业生，来给高三年级做百日誓师的动员演讲。”

“……”

“以后可就是你们的奋斗目标了。”说着，班主任将投向远处的目光收回，又在台阶上下打了一个转。

虽然在场的学生总共有四个，但很显然，这番话重点只说给其中两人听，那便是在年级排名榜首打得有来有回的江泽远与孟晞。

刹那间，台阶上下重新划分出两个阵营。

一方自然是被寄予厚望，并且当事人目标明确的理科预备役；

另一方则是意向未表，但稍作思量就权衡出利弊的文科预备役。

只是话题到底太过严肃，冷不丁地砸下来，竟没有一个人吱声接话。

于是，好不容易活络起来的空气再次凝固。

班主任对此见怪不怪，自顾自慢悠悠地将某些陈词滥调翻出来炒几下，便依旧背着手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呼——

沈焕笙深深地挤出一口气，视线追逐着班主任消失的拐角处。

哪怕抛下巨石重压的人已经离开，胸膛却没有如期舒缓过来。

脑袋如同搅起一层迷雾。

只是不待她理出什么所以然来，游离的思绪已经被掐断。

只见孟晞与温静正在就刚刚的话题发表了一系列意见。

“我已经想好选文科了，”温静先是闷头羞怯着，不知想到什么，伸手一把将她挽住，继续开口道，“这样还能跟笙笙一个班。”

“哼，我看你是想霸占笙笙。”

“欸！我就是图谋不轨。”

“休想得逞。”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孟晞直接一个凌空劈掌，原本亲密无缝贴在一起的肩膀，就这么生生被隔开，唯有手腕处还藕断丝连着。

好一出棒打鸳鸯的戏。

沈焕笙终于从混沌中苏醒过来，紧接着拔手一抽，口吻玩笑却无情得不加掩饰：“以我的成绩，选哪科都同不了班吧。”

“……”

“……”

于是，刚刚还在奋力争宠的两人瞬间达成联盟，一个凑在她左耳背课文，一个趴在她右耳讲解某不知名公式的推理过程。

“你不跟我一个班，谁帮我领读啊。”

“少给我不争气，你就是选理科，我都能给你拽起来。”

“……”

沈焕笙哪架得住这样的攻击，一边揉着两只被念得发痒的耳朵，一边扭动着身体躲避两人的穷追不舍。

沉重的话题演变成打闹。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台阶下方，却只见江泽远堪堪才转过身，清瘦的背影从树丛间隙节节退向校道的长阶。

叫人忍不住猜测，刚刚到底是什么将这道身影绊住在原地？

然而他的步伐太快了，眨眼就没入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