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腿已经没事了，都是老毛病，我晓得自己涂药，你过去就安心待着陪爷爷奶奶说话，不用惦记着回来。”

“嗯。”

江泽远秉承着能挤一个字就绝不蹦两个字的原则，终于消磨掉宋望舒念叨的热情，并且顺理成章地将气氛组的任务丢给出去。

农历新年的氛围总是热闹又细碎的，闲谈间堆满了各种各样零碎的老事。

比如哪年挂了什么灯笼，哪年的花市格外多人。

沈焕笙自是不辱使命，同时也察觉出某些微妙的避忌。

宋望舒没再像先前那样三言两语就拐到自己女儿，倒是黏着孙子当话题。

“我记得有一年过年，他爷爷买了一个可贵的有扩音功能的听诊器玩具，小泽拿着逢人就贴一贴。”

“他小时候，这么……热情？”她憋着笑意拖长了尾音，明知故犯地揶揄着旁边一脸高冷假装自己聋掉的当事人。

“那会儿两三岁吧，逮着同小区一个小朋友，听完就哭，哭了还继续听，大过年的不得犯人忌讳嘛？吓得我捂住他嘴巴赶紧抱走。”

“哈哈，那逃跑成功了吗？”

“那会我腿脚还利索，跑是跑了，倒是那家人过了几天自己找上门，说是得亏了小泽，他们带去看医生，庆幸发现得早”

一瞬间，她怔住没有接话。

宋望舒却像是没有发现一般，依旧喜滋滋地说道：“你们年轻人应该不懂，但这个就是医缘，可遇不可求。”

话音落地，沈焕笙扭头看向江泽远，兴许是已经听过太多遍了，当事人只一味地低头喝汤，没有丝毫加入或者修正故事的迹象。

唯有淡漠的眼眸在垂下前扑闪了一下，那是一个极轻极轻的动作。

倘若不是正好坐在侧边又正好直视，是断然不会发现的。

心莫名跟着一沉。

她慢慢地收回视线，知道他已经感觉到自己正在看他。

哪怕他一动不动，连一个余光都没有向她抛过来。

但她就是知道。

沈焕笙夹了一块肉咀嚼了半晌，良久，重新看向对面的宋望舒，半逗趣地开口道：“外婆，你这是自家孙子怎么看怎么喜欢。”

宋望舒先是一顿。

不等餐桌上的人反应过来，她又话锋一转，卖乖道：“不过也是，重点高中的年级第一，干什么不行？换我也稀罕。”

一顿彩虹屁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宋望舒当即比自己被夸了还晕头转向，三两下又被带回到其余的陈年旧事上。

仿佛小小的插曲不值一提。

哗哗哗——

水龙头淌出的声音绵长而温柔，电视机里播放着喧嚣热闹的春晚节目。

团圆的氛围将初春未来得及散尽的寒意都驱逐在屋外。

也压过低低的说话声。

晚饭结束后，江泽远主动端起碗碟去了厨房，沈焕笙则被宋望舒拉到客厅，绕着过年的话题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聊着。

厨房与客厅隔着一道玻璃门，倒影交叠在本就反光的画面上，只分辨出一个模糊却挺拔的身影，手肘处堆叠着挽起的衣袖。

她出神地看了一会，再低头，手里冷不丁多了两个红彤彤的红包。

是宋望舒塞过来的，一个是身体健康，一个是学业进步。

沈焕笙捏了捏不厚，甜甜地应了一声正要收下，却捏到里面装着一个硬邦邦的钢镚，看大小与轮廓应该是一块钱面额的。

“外婆，这是？”她疑惑地问道。

宋望舒笑眯眯地解释：“在我老家，年初一吃饺子会往里面塞个硬币，我懒得弄，就提前给你放在红包里了。”

“还能这样啊。”

“嗯，谁吃到就是谁讨到彩头，寓意新的一年吉祥如意。”

“就跟中彩票一样？”

正当她驾轻就熟地顺着话讨乐子的时候，宋望舒突然拍了拍她的手背，再次开口时，沙哑的声音迟缓得悠长。

“不过外婆好多年没回去了，好多习俗都忘得差不多咯。”

“……”

“嗐，孩子都在这儿，哪抽得开身啊。”

话毕，宋望舒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探着身体往厨房看了一眼，没见到人，又挪动脚步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

沈焕笙在骤然中断的聊天中怔愣了半晌，慌忙跟着宋望舒起身。

却在两人错身的一瞬瞥见那双浑浊眼眸里映出的湿润光亮。

她兀地想到，宋望舒曾经提到自己是北方人，以前在一所初中当生物老师，是丈夫亡故后才搬到南城与求学后定居的女儿同住。

只是不待她慢条斯理地回忆完，宋望舒已经拐到江泽远的房间门口，并且嘱咐道：“我困了，待会儿记得送小笙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