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被当众表白连累到教导处的状态。

眼眸低低地垂着，锚定在某一个方向，但焦点是空的，没有着落的。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一个遥远的疑惑，为什么他不一开始就拎出救过她的事，而是要等到班主任亮出见家长的最后通牒。

为什么开学那天在讲台站不稳的，他流露出戒备又厌烦的表情。

为什么当她跟外婆有了交集，又特意叮嘱她别告诉外婆。

是因为！

一旦通达到江家，就会变成在头顶的石头？

大脑如同抱在一起滚了个山路十八弯的线团，沈焕笙实在理不清。

她索性直接拎起了线头，问道：“其实你不想当医生的，对不对？”

只有不喜欢才会生怕扯上关系。

可脱口而问的一瞬间，她又生出太过越界的觉悟，亡羊补牢地给自己打上一个被娇纵得惯会得寸进尺的罪名。

于是，她又生出另外一个困惑，她明明不是求知欲旺盛的人。

此时却直白地窥探着对方的眼睛，仿佛这是一件顶重要的事情。

江泽远始终沉默着。

或者说，大脑已经先于理性做出另一个判断。

他罕见地，直白地迎上她的目光，仿佛她才是那个突然没了遮掩的人。

嘭！

一阵风穿堂而过，虚掩的铁门狠狠砸到墙上发出剧烈的声响。

本就不稳当的粉笔擦蠢蠢欲动，试图进行一场自由落体运动。

心跳骤然加快。

是慌张吗？好像并不全然，江泽远动了动唇舌却没有吐出那个理当得心应手的回答，是面前的人连冒犯也太坦率的缘故吗？

视线短暂停留在那硕大的黑板上，英语课上密密麻麻的板书已经找不到一丁点的痕迹。

只剩下大片的空白的黑。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将两件事串联起来的，明明是那么隐秘的关系。

隐秘到他自己都曾经嘲弄这种行径不过是抚慰的麻醉剂。

可事实就是，他的确不想当医生。

英语、政治、体育，这些科目在江泽远看来并不反感。

至少上课的时候不会枯燥到打瞌睡，要拔高成绩也不是什么千难万阻的事。

可当它们一次次作为读医的铺路石存在时，比如英语之于文献病例，政治之于考研读博，体育之于手术持久战，逆反在所难免。

而他尤其不喜欢到爷爷奶奶家，即便是中秋除夕这样的节日。

餐桌上依旧是各种医学话题，仿佛一丁点都无碍于团圆的氛围。

啪！

沈焕笙突然站到讲台上，照着黑板用力一拍，似是体育课上跳高的习练尚有残留，竟生出鸟儿在飞起时拍打翅膀的轻盈。

黑板的高度未至于触手可及，却不妨碍动摇些什么。

只见高高的马尾左右一摆，那个被束之高处的粉笔擦就落到了她的手里。

下一秒，黑板左侧课程表最上面的“数学”被抹掉。

连同本应写着政治英语体育的空掉的一截，一视同仁只剩下未上的课程。

走廊不知何时已经传来嬉戏与打闹声，大门洞开让一切动静都畅通无阻，浩浩荡荡地叫人下意识侧耳警惕。

江泽远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黑板上的课程表，直至人群涌进教室，他才迟钝地低头一敛，粉笔擦安安分分地躺在讲台的桌面上。

对话就此结束。

那个莽莽撞撞发出疑问的女孩已率先离场，只有他呆呆地站在原地。

仿佛问题的答案只在发问的那一瞬意义重大，仿佛……

不想成为一名医生，是可以的。

他是被宽容的。

外面的风依旧不停歇地吹拂进教室，窗帘被束缚在墙体与桌板中间，只有堆叠的书山偶尔被掀起最上面那几页。

沈焕笙已经从讲台上走了下来，阳光同时洒下来，可以看到沾在指尖的白色粉末跳跃着离开，转眼就消散无踪。

她伸手到桌肚里掏纸巾，只是……

沈焕笙迟疑地将手重新抽出来，一块巧克力蛋糕赫然出现在眼前。

包装是一贯的精致，叫人下意识就联想到另一样不陌生的东西。

一个粉色的信封。

她猛地抬起头，不偏不倚地迎上从讲台走下来的江泽远。

而他的目光也正落在被她捧在手上的蛋糕，无形中证实了她的猜想。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当初她也不是完全奔着掩护谁。

但这大概是被记住了。原来，在无人知晓的地方还有这么一份情绪。

错愕间。

桌角被不沉沉地叩了一响，少年屈着的指节短暂地停留。

再撤离时，桌面多出了一包东西，正好是她需要的湿纸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