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泽远撑着发麻的双腿站起身来，俯望之所及是长阶的尽头没入了树荫丛中，密密麻麻地一路延伸向遥远的城市高楼。

无法探看理论上应该存在的身影。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却依然保持着慢条斯理的状态。丝毫不担心主动提出一起回去的人有没有等在原地。

是否掐着表计算逗留的时长。

然后试探说了什么。

其实他也说不准会不会被提问，但只要他开口提出，就能轻松地结束话题，并不存在什么琐碎又烦扰的追问。

事实证明确实没有担心的必要。

江泽远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余光中是挨上座位不到一秒就切换熟睡模式的沈焕笙，虽然上车前就是一副梦游的状态。

从他走出墓园越过马路，她就自动化成一条小尾巴，差不多只在他过于自觉地刷了两遍公交卡时稍微使劲地掀了一下眼皮。

公交车有些颠簸，小小的脑袋在点头拜神间总是不经意蹭到短袖的袖口。

他一边往旁边躲一边又忍不住挺直了肩膀。

南城的公交车空调只开到九月，此时顶着酷暑的尾巴行驶在马路上，多少还兜着几分闷热与局促。

所幸还有风灌进来。

江泽远扭头迎着窗外，额头的碎发在肆意飞舞中反复鞭打在眉梢，叫他在眺望之际不得不眯起了双眼。

脑海不自觉地浮现出刚刚冲到马路中央救人的画面。

也不自觉地对比起第一次在相同地方碰到同样昏倒的沈焕笙。

即便理智已经作出了判断，他还是将所知道的急救知识抖搂了个干净。

而不是像前一次那样简单交代后连救护车都没跟着上。

心头闪过一瞬的迷离。

但很快又被扑面而来的凉意冲散，余光再次掠过沉睡中的女孩。

他出神了片刻，便闭上双眼跟着一起沉睡进去了。

叩叩！

伴随着断断续续的敲击声响，脖颈处传来一阵阵的酸楚。

睡意在其坚持不懈的追击之下，终于不得不弃甲投戈。

沈焕笙顶着一脑门的起床气，正打算撒个野，眼睛刚眯起一条缝隙，冷不丁就撞上正侧歪着身体看向自己的江泽远。

修长的手指抵着椅背横在两人中间，从食指关节弯曲处泛起的血色不难看出，他已经这样敲了好长一段时间。

许是确定她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他倏地收回悬在半空的手，也没有说话，就这么将头侧回到窗边吹风。

“下一站，南医广场前站。”

公交车的喇叭尽忠职守地播报着，沈焕笙眨了眨眼睛，这才发现公交车已经回到市区，并且逐渐逼近她熟悉的活动区域。

国庆长假就是一个大型的解压程序，平日里挤在工作单位的，在学校的，在家里各安其职的，此时通通都重新组合涌到街上。

公交车上尤其如是，就算有不怕聋掉非要咬着耳朵说话的，也断断无法泰然应对被陌生人凑着眼皮观摩的尴尬。

沈焕笙选择闭嘴。

好不容易从公交车上解放出来，肚子也苏醒了。

要不是后面还跟着个江泽远，她已经顺着惯性直奔眼前的面包店了。

“我要去买点吃的。”她站定开口道。

虽然没有兴师动众到跟先前那样要喊救护车，但她已经麻烦人家一个上午了。

依她浅薄的了解，此时赶紧说拜拜才叫知趣合意。

正当沈焕笙预备发表最后的致谢，江泽远却抢先点头“嗯”了一声。

接着，他长腿一跨，相当顺理成章地寻了个角落等候起来。

这是要送自己回去？

脑细胞运转了两下，她很快就接受这个安排，好人做到底呗。

毕竟说不好她会不会嘎嘣一下晕倒在剩余的半半半半半路上。

临近中午，大街上全是拖家带口的行人，江泽远却只是闷头划拉着手机，对于周遭的喧嚣热闹连抬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沈焕笙看得呆愣呆愣的，心不在焉地在店里转悠了一圈，一摸口袋才想起自己身上连个钢镚儿都没有。

借是不可能借的。

虽然上车的时候已经困得双脚离地，但她还是认真地记下了，某年某月某日欠了某人两块大洋。

沈焕笙麻利地溜出面包店，人还堵在门框上，江泽远已经盯住她空空如也的两只手，没有开口。

但眼神已经充分表达。

“我就是怕一个人宅着太闷，没有想吃的就算了。”她胡乱扯了个借口，径直朝着小区大门走去。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默默抬脚跟上。

直至站定在那扇生了锈又重新刷漆的铁门跟前，两人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各安其事地充当护送与被护送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