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少年嗓音不依不饶地往耳朵里钻，在一声接一声的叫喊中逐渐拔高音量，逐渐变得急促与沙哑。

沈焕笙只觉得自己是锅里的鱼被人翻了个面，但闷在鼻息间的潮热趁机四散慌逃，反倒惹得她被沥青暴晒出的气味呛了一道。

咳咳！

大抵是刚刚用眼睛压制手臂时用力太猛了，她一时半会竟无法适应阳光的溢进，好半天才堪堪掀开一条细小的缝隙。

纵使视线混沌得像是被哈了一口雾气，她还是瞬间匹配上记忆中那张总冷着的脸，只是此时他的眉心又拧得像是被刻了几刀。

是……江泽远？

又是江泽远！

尴尬以指数的形式翻倍增长，即便如此，骤然落入熟悉的状况之中，绷紧的躯壳还是肉眼可见地软绵起来。

沈焕笙嘤咛似地“嗯”了一声，接着竟是一个很轻的触觉落在颈侧，印象中握着笔机械游走的指尖就这么停留在那里。

隔着薄薄的肌肤传递着心脏的律动，刹那间会生出一种错觉，大动脉的血液输送也因此加快了速度。

“脉搏正常，”江泽远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低沉，须臾又声明流程似地率先开口道，“到树荫下休息。”

话音刚落。

沈焕笙就落入一个怀抱，却不似预想的那样，总是像刚刚从空调房出来一般裹满凉意，而是温热得叫人意外。

是被太阳晒的吧。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下一秒，耳朵就贴上对方的胸膛，轻而易举攫取到底下强劲有力的心脏跳动。

怦，怦……

少年的身姿清瘦却不妨碍坚韧，她能够感知自己被腾空被挪动。

却没有颠簸的眩晕，那双紧紧包裹着她的臂弯是那样的沉稳。

步伐亦如是。

沈焕笙任由江泽远将她带到树荫底下，又轻手轻脚地放在地上。

然后压着音量罗列出腹诽好的询问，好一一排除状况。

她在点头与摇头间机械切换，大脑兀地蹦出一个念头。

班主任对于他救过自己这件事没有大惊小怪的态度，简直太有道理了。

某种角度而言。

他确实具备成为医生的诸多特质，比如藏在淡漠之下的热心慈善，以及由此生出的很难叫人不心安的沉稳。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

“还是给你叫救护车吧。”

闻言，沈焕笙才如梦初醒般伸手作出拦截，她宁可在大马路昏睡过去，也不要误入循环似地又一次在医院病床上醒来。

掌心传来异样的触觉，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一直紧紧攥着江泽远的手腕，紧得能够探到上面的脉搏跳动。

只是都刻意忽略了。

兴许是脸上的煞白终于被血色替代，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眼，没再坚持，本来摸进口袋的手转而翻出挎包里的水瓶。

就一会会吧。

她在心里暗暗跟自己说，没有拒绝对方体恤病弱的照顾。

佯作自己只是忘形地享受了一下下从前在父母那里惯常得到的待遇。

十月在南城仍是当之无愧的夏天，太阳在地上投映出深深浅浅的影子，但躲在清晨的树荫底下依旧能生出几分懈怠。

风温柔地拂过，额前的碎发肆意妄为地扫在脸颊，留下一阵阵酥酥麻麻的触觉，沈焕笙的思绪不可自抑地发散起来。

“这次考得太差了。”她闷闷地开口道。

自我反省的话挣脱了唇舌，她才慌里慌张地又压了压本就垂着的脑袋，企图萌混过关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过。

实在太有摔坏脑袋的嫌疑了。

考没考好跟旁人有什么相干？搞得好像自己真是领悟了对方的规劝，才去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况且……

难不成别人善心大发，就能凭空生出破除结界的特异功能？

然而现实就是，可供以挥舞的武器是如此的匮乏。

虽然月考的成绩已经远远超出预期，甚至无限逼近她在现实时空的高中成绩，但依旧无法撼动这个结界分毫。

可她也没有谁可以说了。

大抵是这句话太过无厘头了，江泽远倏地刹住拧紧瓶盖的动作，悠悠地将手搭在膝盖上，将目光落在她头顶。

“所以……”他缓缓地开口，又停顿许久，“一大早故地重游，是觉得把脑袋落这了？”

嗯？

沈焕笙本来将脑袋埋在膝盖上一心一意地充当鸵鸟。

闻言，她怔愣了半晌才猛地抬起头，骨碌着眼睛一副自己幻听了的模样。

江泽远是在逗自己？

她眨了眨眼睛，目光迎上少年半垂着的眼眸，不期然在里面再次看到跳跃的光芒，只是这次的更加明亮，也更加柔和。

“想家了吧。”

一道轻缓的声音在两人间荡开来，绵长的尾音消失在微风之中，轻得叫人分不清这是一句陈述还是一句疑问。

看似跳脱到毫无依据，却轻而易举将闭口不谈的心事撕开了一道口子。

沈焕笙咬着牙想要反驳，终究还是选择了投降。

是啊！

究根到底，她只是想家了。

良久，当她抬眸迎上去，江泽远不知何时已经将头偏过去。

没有继续话题也没有追问任何事情，彷佛刚刚真的只是一场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