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因为，在那片浓稠的，近乎妖异的深蓝色眼瞳中，在那片冰冷无机质的表层之下。

他捕捉到了一瞬间，转瞬即逝的熟悉眼神。

紧接着，就像是为了印证他那荒谬的想法一般。

高高在上的穆蔻，嘴角缓缓扬起了一抹熟悉的笑容，左眼的蓝色似乎在渐渐淡去，透露出了那抹以温柔为底色的琥珀。

穆蔻缓缓地抬起了手，在云易的注视下，点了点自己的喉结。

随后，他看见穆蔻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是云易却读懂了那个口型。

小易，动手。

一时间，心底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加强大的决断力碾碎。

云易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腕，以训练过千百次的速度和精准，瞄准了台上那人的脖颈。

袖中的机关发出了一声轻不可闻的嗡鸣。

紧接着，一道寒光，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与玉石俱焚的气势，划破了热烈的空气。

带着一道笔直且残酷的轨迹，直射祭台。

噗嗤！

箭矢精准地命中穆蔻的喉结出，鲜血瞬间迸溅了出来，染红了他苍白的皮肤。

穆蔻的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抬起白玉般的手捂住了伤口。

“嗬……嗬……”

温热的血液从他的指缝中渗出，喉间发出破碎的气音。

剧痛让他无法再直立，整个人直接跪倒在地。

与此同时，他左眼肿那浓稠的深海蓝开始疯狂地明灭闪烁，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地挣扎着想要逃离，但是却又被什么无形之力死死地拽住。

穆蔻艰难地侧过头，透过混乱的人群，与正在护卫掩护下向外退去的云易，四目相对。

在云易惊异的眼神中，穆蔻艰难地勾起了染血的唇角。

那是属于真正穆蔻的笑容。

带着欣慰和歉意，以及一丝解脱。

身体的痛楚如潮水一般，但与灵魂深处传来的，那份仿佛要将他生生撕裂的剧痛相比，身体的疼痛根本不值一提。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个占据他身体许久的东西，正在疯狂地想要逃离。

但是很可惜，他们已经纠缠太久了，那个东西与他灵魂的根都扎堆在了一起。

它能压制自己，自然他也能趁着它虚弱，反向压制。

这一刻，他已经等待许久了。

【你这个低贱的凡人！！！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毁了我完美的计划？！！！！】

一向冰冷没有起伏的电子音，在这一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暴怒与惊慌失措。

穆蔻的意识在疼痛中沉浮，但是他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快意。

他的视线落在了那团一直死死压制自己的蓝色光球上，嘴角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

“被算计的滋味如何？当初，你那般轻易地占据我的身体，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系统疯狂地扫瞄着宿主的生态。

生命力正在飞速的流逝，这个身体正在迅速地死去。

但是它却无法与这个凡人解绑？！！

如果在没有解绑的情况下，宿主死去，它也会跟着一同被销毁。

【穆蔻！我们谈谈！！我们做个交易好吗？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权利？力量？长生不老？我都可以给你！！】

系统的声音变得急促，是他从未听过的，带着些许谄媚的感觉。

【你不是还有未尽之事吗？云易！那个大皇子！难道你不想像以前那样，和他聊天，下棋，辅佐他君临天下吗？只要你让我出去，立刻治好你的致命伤，之后你要做什么我都绝对不会干涉！！】

在听见云易名字的那一刻，穆蔻的心神一晃。

那个之前一直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孩，真的长大了。

刚刚那一箭，精准且果决，带着储君应有的狠戾，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合格的储君。

就是可惜，没能再浅浅云乐那个小丫头，上次见她，还是个只到他腰腹的小团子，吵着要他抱……

这么想着，穆蔻眼中满是怀念的神色，他的视线落在了那团光球身上。

这一眼，让系统以为事情有了转机，它的声音中带着些许的兴奋。

【你同意了？快！放开我！让我出去！！】

系统话音刚落，它便感觉到，穆蔻本该因为致命伤而涣散的意识，在这一刻非但没有放松。

反而化作了最后一道坚不可摧的枷锁，将它死死地锁在了这具即将死亡的身体中。

“你在做什么美梦？跟着我一起下地狱吧！”

祭台上，黑袍祭祀的身影，在温暖灿烂的阳光下，缓缓倾倒。

那双温和的琥珀色双眼已然涣散，求生的意志早已熄灭。

天地间，只余下人群震耳欲聋的尖叫与哭喊。

云易在侍从的掩护下进入小巷的最后一瞬，回头望去。

刚好赶上那抹诡异的蓝光熄灭的时刻。

他死死地咬住牙关，将心底涌上巨大悲伤与眼中瞬间充盈的滚烫死死地压了回去。

指尖微微颤抖着，似乎还残留着刚刚按下机关的冰冷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