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层毛毯,掌心的热度也源源不断。
后座长而不宽,平躺还剩一截小臂的空间,池冬睡在边缘。
即使云嘉月时不时帮她将毛毯掖在身下,但还是不免滑落几寸。
干脆用掌心压在最边缘处,防止再落的可能。
但这样,和池冬身体的接触就越近、越久。
暖气开得足,连狭小的坐底都充斥着裹人的暖。
池冬歪着脑袋,沉沉闭着眼,呼吸声细弱微小,温热的气息濡湿在指尖。
梦寐以求的近距离接触就在眼前,但云嘉月的心却泛不起一丝波澜。
为什么在睡梦中也要皱眉呢?
池冬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甚至做了一个光怪陆离到很久远的梦。
毫无逻辑可言。
童年缺失,一切都被笼罩在夕阳西下的黄昏滤镜中。
指甲缝是黄棕交错的,鞋面是湿雨泥泞的,裤腿上缝着皱巴巴的补丁。
那双娇小却粗糙的手在脸上胡乱地摸,水中倒影看不清自己的脸颊。
但池冬心里却晓得,那一定是凹陷、面黄的,让人一看就提不起精气神的难看长相。
山间旷野的风最是飞扬。
池惠玉转动手中刚折好的风车,四片叶子呼啦啦地转。
她年轻尖锐的嗓音急促喊叫:“都说了不要去玩水,又把身上弄这么脏。上哪儿学的坏习惯?”
池冬听见妈妈的声音,连忙站起身,拍拍裤腿,屁颠地向妈妈的怀里跑,像只小兽横冲直撞。
温暖的怀抱近在眼前,即将抵达时,额头中间却被一根同样粗糙的手指抵住:“别过来,别把我的衣服也弄脏了。”
池冬不说话,听话地站在原地歪头看池惠玉。
脸依旧模糊,只能勉强分别出带着愠怒的神色和翕动的唇。
池惠玉揉着池冬的头:“行了,该回去了。回去收拾好我们的东西。明天就要换个地方住了。”
“妈妈,我们要去哪里?”
池惠玉攥着池冬的手腕,拉着她走路。
池冬的个头还不如她的腿长。
池冬迈着碎步,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快跑起来。
池惠玉说:“你以后上学的地方。”
“奶奶会跟我们一起去吗?”
“她不去。”
“为什么呀?”
池惠玉猛地停住脚,池冬没反应过来,脚步踉跄几下,差点头朝地摔倒。
没等她自己站稳,池惠玉半蹲下身,双手死死扣住池冬肩膀。
语气是常有的凶狠:“以后不要再提许枝花和冯建,听到没有?等到新家后,你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好好学习,拼命地读书,知道没有?上学是你唯一的出路,你不要留在山间,不要依附任何人。”
上学,真是件未知的事物,模糊的概念。
池冬并不理解学习是什么。
她只知道,认不出来数字要挨手板;数字和数字相加,三个指头放下后说不出妈妈满意的答案要罚站,背靠墙不能驼背弯曲,要紧密相间;拗口的句子不能完整背下,晚饭不能吃,一直背不出来就一直不能吃饭。
池冬不想挨打,不想挨饿,只能点头。
明明一句话没说,脸上也没有励志好好读书的志气。
池惠玉却不再顾池冬脏乱的衣服,将她抱进怀里。
池冬埋在池惠玉颈肩,贪婪地吸收周遭的空气。
真是个温暖的怀抱,可以闻到妈妈的味道。
不过,是梦罢了。
池冬瞬间清醒,睁开迷蒙的眼。
天花板几度重影摇晃不停,等到完全重合,池冬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自己的家。
不过身上似乎有处地方格外生疼,搅得身体不舒服。偏偏手脚又很重,抬不起来。
余光捕捉到一道炽热的紧盯视线,池冬偏头。
云嘉月撑着脑袋,眼皮下垂,半阖眼地看着她。
两人的视线在对视中不断清明,云嘉月率先说话打破无声气氛:“怎么样?现在好些了吗?”
池冬迟钝半秒,想点头,发现自己是躺着的姿势,点头很怪异。所以开口回复道:“嗯。我生病了吗?”
完全清醒后,对身体的掌控权也逐渐拿回。
手离开温暖的被窝,拂上自己略显冰凉的额头,一冷一热太过极端,池冬摸不出所以然。
云嘉月拉过池冬的手放在手心,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终于热了些。”
随后才解释:“在学校的时候,你状态不大好,又昏睡了一路,一到家我就让医生来帮忙诊断。你有些发低烧,加上这几天没休息好的缘故,病情如倒水,才显得比较严重。不过刚医生给你打了几针,说让你睡会儿恢复一下。”
“打针?”池冬困惑地重复了一遍,两只手凑回眼前,将手背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云嘉月又将她手抓过握住:“别看了,不在手上。医生说打……咳咳,见效快一些。你还要参加国赛,没有很长的周期供你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