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如有生命,一路在海面飞速蔓延。
另一艘船上,陈月于心口掐诀,翠碧之色在眉心隐现:“康公子,烦劳助我一臂之力。”
“好的陈姑娘。”康宴别从桅杆上一跃而下,与她双双击掌,船木旋即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吱呀闷声,下一瞬,如枯木抽发生长,原本半人高的船沿飞速拔高,渐渐越过众人肩膀、头顶,整艘大船便如一颗在浪头上迅速收拢中的核桃,任凭其外触手又或是其他重重敲击,依旧岿然不动。
陈月喘了口气,双手又虚虚划过周遭,无数藤蔓地棘自顶上向外攀爬,凡触碰到何罗,一缕凶悍绞杀。
一时间,外面只闻此起彼伏的犬吠声,汹涌波涛之中,可见根根被绞断的触手,抽搐着沉入深海。
康宴别比了个拇指:“姑娘神勇!姑娘厉害!”
“哪里。”陈月道,“公子血脉中有神树之力,方能催发出这样大的结界,不然仅凭我一人之力,也是不能。”
康宴别先是笑了笑,却很快又忧心忡忡道:“也不知莫雨哥他们怎么样……那么危急的情况,他们要怎么脱离危险……”
“他们把船夫们都转移过来,自然可以放心一展身手。”陈月宽慰道,“那两人的本事,你还不了解吗?眼下最重要的,是先保住这一船凡人性命。”
康宴别点点头:“虽然知道,却也不免担心。不过姑娘说得也对,而今这一船人的性命,还须咱们定心沉性才行。”
长孙笑方才去一一清点过船员,这时忽道:“怎么没看见故渊?”
“坏了。”陈月蹙眉,“他还晕着船,没什么自保之力啊!”
几人心中愈发担忧,却不知那最是令人揪心的对象此刻全无所觉,像个麻袋一样被巨鸟擒在爪上,掠过百里千里咸潮的海风。
穆玄英在狂风中勉强捉住龙角稳住身形,高声问道:“咱们这是去哪里?你有方向吗?”
巴蛇嘶声道:“雾太大了,我也只能勉强看清方圆十里的范围,不能辨认原本的方向。先寻个能落脚之处再说。”
巨鸟扇动翅膀,叫道:“眼下西北方向,好像有个小岛,我闻到泥土的味道了,先去观察下有没有危险,你们别下来。”
“蓉蓉别去,小心!”穆玄英正想让它别轻易涉险,却只见巨鸟在蛇头精准抛下归故渊,而后又将身形恢复寻常水鸲大小,登时钻入大雾之中不见影踪。
穆玄英不由道:“这脾性,像是你教出来的!”
巴蛇道:“和你倒是彼此彼此。”
不多时,清亮的女声在雾中响起:“快下来,是个孤岛,没有人的气息!”
闻言,巴蛇收敛身形,盘旋如团黑色影风,卷着两人须臾而落。
水鸲已化成人类少女,赶忙上前接过昏迷不醒的归故渊,和穆玄英一同把他安置在地上。
莫雨在两人身前踱步,环视着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岛屿。
便如蓉蓉所言,这座岛上并没有人类声息,可奇怪的是,也并没有因此遍布其他生灵。除了一眼望去郁郁葱葱几近疯长的草木,连遥途落脚的海鸟也没有半点踪影。
他不由得走开几步,拨开茂密的杂草,露出被完全掩在其间的几块巨石。
这几块巨石显然年代已久,当初周遭许不过一指虚高的草木今皆已亭亭如盖,试图将过往一切悉数藏埋,却无论如何抹不去石块上留下过的痕迹。
莫雨两指轻轻摸去,石上痕迹流利深邃,非以任何刀刻斧凿,乃用剑一气呵成,必是技艺超绝、内力深厚的剑修方能留下。
而另一块石上,剑痕更是纵横交错,浑无章法,不似寻常意气剑舞,也不同高手过招时的往来有道……就像是遇到了什么极危险慌乱的情形,惊惶之下本能混乱地自保。
他一路顺着石块前行,只觉足下地面愈发抬高,却比刚上岛时踩到的泥土更加坚硬,视线下落,才发现土地中突出纠缠着的部分,竟是条条粗壮如参的气根。他的目光沿着树根寸寸上移,望向小岛中央那棵格外粗壮的大树。
当日被异化的桂树需要四五人合抱,已算世所罕有的粗大,而眼前这棵树,至少需要十数人合抱方能围成,其树龄更加不可估量。数恐以百千记的树枝横叉歪斜,共同支撑着庞大如云的树冠,上悬零星几颗不知名的金色果实,远远看去,摇曳风动,犹如一颗又一颗搏动的心脏。
莫雨看着那些果实,心中却没来由一阵烦躁与厌恶。
他的步子停留在大树十尺开外,俯身抽出匕首,沿着树根割开一道,只见其下灿灿,纤管纠连,无数光华自其间流淌,就如人类的脉络精血。
正与当初在假文宅时所见一般无二。
他心下了然,拔出匕首,退了几步,却险些跟跑来不及收步的穆玄英撞在一处。
“怎么了?”穆玄英赶忙稳住身形,迎面送来一缕香风,令他不自禁轻轻揉了揉眉心,“有什么不对劲吗?”
“一会再说,先退回海边。”
莫雨转身走开几步,意外的是,穆玄英却没有立时三刻跟上,而是站在原地惊讶地望着那棵大树:“这是什么?!原来世上真有这么大的树?”
莫雨停住脚步,偏头道:“没什么稀奇的,上古神木千万,这算得了什么。”
“可是……”穆玄英不退反进,眉宇间疑惑更甚,“这棵树怎么会这么奇怪?”
他正想再靠近几步,手腕忽被莫雨从后捉住,他便给了莫雨一记安抚的眼神:“没事,我就去看一眼,我总觉得这树有古怪……”
莫雨道:“你别去。”
穆玄英:“它真的很像当初文宅那棵树,我就去确认一下。”
莫雨攥着他手腕的力度加重,眉心拢起:“我说,别去。”
他难得用上命令的口吻,但不知怎的,穆玄英的力度却比他更大几分,竟是拼着手腕被折断也不管不顾地向前走:“让我看一眼,我就看一眼……”
眼见再相持不下,穆玄英的手腕真有可能被自己掰折,莫雨不由卸了几分力道,不料眼前人觑得这个空档,立时越过自己朝古树飞奔而去。
“毛毛!”
穆玄英平素勤修步法,身手本就极快,此刻屏息提气,几乎瞬息便至树下,抬手就要去摘树上招摇的果实。
一阵大力从后将他扑倒在地,手指与果实险险擦过,终未能得偿。
可他被压在地上,依旧仰望着树上的果实,喉间不住滚动。
莫雨骑跨在他身上,手足并用摁住他全部挣扎的动作,那对平素澄净明亮的双眸此刻再也映不出自己的模样,而是一眨不眨地望着这棵诡秘难测的古树,神色竟有几分近乎疯狂的痴醉迷恋。
“这棵树不正常,你清醒一点,清醒一点!”莫雨伸手遮住他的双眼,试图阻隔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