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俩昨天就在海湾前的瀑布上挂了整整一夜?”
“对啊。”穆玄英无奈道,“感觉整个人都要泡发了,你看我这手,现在还皱着呢。”
康宴别唏嘘道:“当时莫雨哥不让我离开,子游这小子又迟迟不醒,不然我跟着去,早就想法子把你们拉上来了。”
“没事,我们又没真怎么样。”穆玄英拍拍他的肩,又扭头问方子游,“掠海怎么样?昨夜实在太黑,我们也没看清它掉下去的方位。”
方子游手上搭着柴火架,笑笑道:“掠海受了点轻伤,已经被翎歌带回去了。说到底这事也是掠海不好,黑灯瞎火的还要带你去危险地方。你和莫兄若出点什么事,可教我如何担待呢?小别更是第一个要把我沉进海湾里的了。”
康宴别:“那不能,我把你沉进去,你转头就自个儿游上来了,有什么用?”
众人哈哈一笑,再不提昨夜倒霉事。
莫雨手拿一把小刀,将木棍削出尖尖锐角,头也不抬道:“那海湾附近是险峭了些,但看起来,好像是商船东行与北上的必经之路。”
方子游点点头,也闲谈道:“没错,诸如渤海之类的偏僻小国,也常有商船往来于此,为规避航线,返程必得过映月湾一代。”
穆玄英接过莫雨递来的木棍,把手中处理好的鱼叉了上去:“渤海国离得那么远,竟然也会来这里做生意啊!”
“这你就不懂了。”方子游说到这便十分熟门熟路地侃侃而谈,“渤海看似远,真走海路南下,反倒比车马劳途更快捷方便。冬时顺海流与北风南下,待南风至时,再借风力返程,一来一回,大半交给天时就好。”
“渤海地处北方,其时鲜特产要运往南方成本颇高,长久来只能勉强与周遭做些便宜生意,自打开了这条航道,他们的特产有更多机会被供给江南一带,也算是种双赢局面。”
莫雨不紧不慢道:“可是如此,必引得大批渤海商船南下,岂非要大量挤压南方商贾的生存空间?”
“这个,兄倒不必担心。”方子游笑道,“爷爷一早便与渤海商队有所盟约,对其往来船只数量与时令限定管控。别看天地港每日那么多条商船靠岸,每一条都由方家弟子登记在册,从何而来、所为何事,俱都一清二楚,必不轻易让人钻了这空子去。”
莫雨轻笑:“岛主确有眼见雄才。但他常年不在岛上,这一切想必都是谢先生在前后打点?”
“其实,白相也常不在岛上,否则弈儿也不至于如此黏着他爹。”方子游用火石点燃柴堆,试图把火吹得大些,“真正替爷爷管着这边的,其实该说是谢夫人。”
穆玄英想到那日坐于轮椅上的女子,看起来温柔孱弱,却不想正是这样一副病弱身,撑起了整个东海的海上商贸。
“谢夫人姜鱼出身不归岛姜家,祖上世代从商,开创过数条通海夷道,而她作为本代家主,经商与管理能力,东海之中无人可出其右。”方子游接过目瞪口呆的穆玄英手中木棍,架在火堆上开始烤,“有她掌管岛上商贸往来,爷爷自然可以放心去处理别的事宜。”
“这可真是……”穆玄英道,“女豪杰。”
康宴别也拿着一串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烤着:“他们两口子都是顶厉害的角色,就是不知道怎么养出那么个小混蛋……”
方子游好笑道:“弈儿又怎么你了?你好像很嫌弃这孩子?”
“我不喜欢那个手欠的讨嫌孩子。”康宴别嚷嚷道,“他有一回还想拿弹弓弹大黄的屁股,好在大黄不是寻常的狗,这才没让他得逞。小小年纪就这样毫无怜爱之心,逞凶作恶又不知自省,委实让人心惊。”
“……”方子游也不由蹙眉,“我不知还有这样的事,但他爹娘溺爱幼子,却是有目共睹的……我以后会多提醒白相和姜姑姑。”
莫雨不咸不淡道:“只怕说了也是无用,这两人平素各有事忙,也不见得能分出时间精力去教养孩子。反而因为长期不在家中,面对幼子只会更加愧疚,一味宽纵。注定是无解之局。”
康宴别道:“子游,我看不如就跟谢采说一声,让那孩子跟着你得了。他爹娘没空管孩子,跟着你受受言传身教也挺好的。一个是谢姜两家千疼百宠的金疙瘩,一个是方家未来的继承人,都是凤子龙孙,想来那孩子就算娇纵也不至于对着你翻出天来。”
“你让谁带孩子?”方子游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吗?”
莫雨:“我觉得不错。”
穆玄英:“也是个办法。”
康宴别:“你看,少数服从多数。”
“……你们怎么也跟着凑热闹。”方子游连连摆手,悄悄道,“别闹了,我之后还想去中原游历一番呢。”他冷不防给了康宴别一肘击,“况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林……康宴别,你想害死我?”
康宴别又是哈哈一笑:“好啦,怎会不体谅你的难处。”他把手上的东西往方子游的方向一递,“算我赔罪,方少爷,赏个脸吧?”
两人极相熟了,方子游也不客气,夺过来道:“这还差不多。”
穆玄英在边上托腮看着两人,不知不觉便挂了满脸笑,可想起什么,又忍不住叹出口气。
莫雨轻声道:“事无定论,且看且说。”说罢,又递过一串烤好的虾,“先吃东西。”
穆玄英惊讶道:“什么时候烤好的?我们没捉虾来啊??”
莫雨笑而不语,只抬手赶了赶非要落在自己肩头的红尾水鸲。
穆玄英叹道:“若非小月今日约好了要去拜访秦先生,真该让他们也来一同尝尝。”
穆玄英一边吹手捏耳一边拨开虾壳,红白相间的饱满虾肉被烤得恰到好处,嫩而不生,熟而不老。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便把一串虾消灭殆尽,正要去看看鱼烤得怎样了,忽听咕咚一声,什么东西重重落地的声音。
康宴别道:“子游??子游??你怎么了???”
穆玄英被吓了一跳,只见方子游毫无形象地倒在地上,一副人事不省的模样:“这是怎么了?!”
康宴别:“我也不知道啊!”
莫雨眼尖,瞧见方子游手上还拿着一串没吃完的烤鱼,取来一捻一嗅,蹙眉道:“这上面洒了一层什么?”
穆玄英闻言下意识道:“难道有人投毒?!”
“不不不怎么可能呢……”康宴别连连摆手,从腰上取下个锦囊,“上次那蕈菇味道实在不错,我就带了些回来,想着晒干磨粉做调料提提鲜也挺好……”他挠挠头,似是十分不能理解,“我们家人吃了都没什么反应,为什么子游反应却这么大?!”
穆玄英:“……”
“你……”莫雨似很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穆玄英简直想把那个锦囊有多远扔多远,诚恳对康宴别道:“小别,乱吃东西真的会要人命的,就算康家人体质特殊,也请把自己当成个人好吗?!”
康宴别:“好、好的……”
莫雨没脾气了,捞起软趴趴的方子游,运掌拍在他背后,试图帮对方催吐。内力甫一侵入,方子游便难受地皱起了眉,只是干呕半晌,还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穆玄英道:“不会这么快就克化了吧?!”
“这很难说。”莫雨沉息,单掌变作双掌,重重落在方子游背上。
滚滚内力催动下,方子游短暂地睁开了眼,康宴别在一旁叫道:“子游,你眼里有星星哎!这是什么功法??”
过了一会,星星又变成一圈一圈的海波,方子游终于倾身吐了出来,却不是烤鱼的残渣,而是一枚圆润硕大的珍珠。
康宴别:“……”
他还没来得及疑惑,却只见发小茂密发间突生出一对蓝白相间的犄角,如麋鹿一般,越长越大。与此同时,屁股后面也觉得有什么东西无声滑过,他伸手一摸,正抓住一截不断拉长的尾巴。
康宴别:“!!!!”
康宴别惨叫道:“子子子子子游变成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