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个印记,”他用花生壳点了我一下,“在空腔里的时候有反应吗?”
“有。但不是危险预警,我觉得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那些东西知道我们在那儿。”
阿亮沉默了一会儿,把花生壳放到桌角。“那它们知道我们在那儿,然后呢?”
“然后它们看着我们走了。”
他没有再追问。他换了话题,开始说回去之后的事——说他想回去把店里那几盆绿萝换一下土,说之前有一盆根都长满了盆底;说想买两把新椅子放在茶座区,原来的那张弹簧塌了一块坐下去半边屁股悬着;说等牧玄回来了大家一起去城南那家新开的羊肉馆子吃一顿。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随意而松弛,估计已经在心里想了不知道多少遍,安排得明明白白。
第二天。阿亮出去买吃的,回来的时候说他看到镇东头那几户贴纸条的人家回来了。
“我路过的时候正好有人在卸东西,一个老太太在门口择菜。我问她不是去县里了吗,她说住了一晚上就做噩梦,梦到有人在地底下翻东西,翻得沙沙响,翻完之后还拍了两下,像在拍灰,她吓醒了就说什么也不肯住了。”
“翻东西?”
“她是这么说的。原话是‘地底下有人在翻东西,翻完还拍了拍’。”
我坐在窗边没有说话。阿亮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
第三天早上。我站在旅馆门口看着进镇的路。太阳从东面的山脊线升起来,把主街上的石板路面照得发亮。没有车来。没有人来。街面上只有一只狗从巷口跑过去,又跑回来,在电线杆下面闻了一圈然后走了。我站了大约十分钟,转身回房间了。
中午我吃了点东西。下午继续站在窗边。阳光从西面斜着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暖色光带,光带边缘有灰尘在缓慢浮动。我看着白水涧方向的山脊线,在暮色里从深绿变成墨蓝再变成深灰。
傍晚的时候最后一道光从山脊后面沉了下去。牧玄没有回来。他说三天。今天是第三天。窗外的路灯亮了,飞蛾开始扑灯罩,啪嗒啪嗒的声音在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清晰得像计时器在走。
我下楼去找代班老板,把房费结到了今天。他没有多问,收了钱把登记簿合上了。我上楼收拾了行李。背包里东西不多,马灯裹在防震布套里贴着背包内侧。我把牧玄留下的那张纸条从桌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字迹还是那样,没有更多信息。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下楼的时候老板正在门口择菜,看到我背着包,手里的菜停了一下:“走了?”
“走了。”
阿亮跟在我身后出门。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面上并排响着,走出旅馆的灯光范围之后被夜色包裹起来。月亮还没上来,天上只有几颗星星,路两旁的房子窗户都是暗的,偶尔有一两扇亮着,窗帘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从柳坪镇返回清州的路程比来时感觉更长。长到我的膝盖在车座上换了好几次位置,阿亮靠在车窗上睡了两轮又醒了。
下午的时候我们经过了一段熟悉的山区公路,两侧的山体被植被覆盖着,我认出了那棵歪脖树的位置——来的时候它站在路边,我隔着车窗看到过一个模糊的人影。但现在那棵树还在,位置没变,但原本被白雾包裹着的那片区域,雾已经散了。山坡上的植被露出来了,灰绿色的灌木和暗色的岩石清晰可见。
阿亮也注意到了:“雾没了?来的时候还浓得看不见树。”
“没了。”
我盯着那片山坡看了一会儿。雾散了之后露出的山体轮廓很普通,就是一段普通的坡地,长着稀疏的灌木,被日头晒得发干发白。看不出底下有什么东西。但在我转回头的前一刻,我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在耳边响了一下,像有人隔着一段距离朝我说话,声音不大但字句清晰。
“谢谢。”
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嗓音有些沙哑,尾音拖了一点点,带着一种放松之后的疲倦和释然。说完之后就消失了。我没有听到第二遍。我侧头看了阿亮一眼,他靠着车窗睡着了,头歪向另一侧。他应该没有听到。我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公路延伸的方向。白雾没了。多了一句谢谢。我不认识那个声音。但它说谢谢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对一个做了件什么事情的人道谢,而那个人就是我。
回到清州占星馆是晚上。门口的巷子很安静,路灯亮着,在地上铺出一小片暖色的光。阿亮用钥匙开了门,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推门进去,里面和走之前一样——桌椅、书架、靠窗的茶座、柜台后面的储物柜,一切都在原位。灰尘落了一层,但我闻到了熟悉的气味,木头和纸张混合的干燥气息。
我走进去的时候脚尖踢到了门内侧什么东西,轻响了一下。我低头看,门内侧的锁舌上夹着一枚棋子。是一枚很小的立体的圆棋子,黑色,材质像某种硬木,表面非常光滑。它卡在锁舌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像有人故意放在那里让它夹住的,这样门一推开它就会掉落,被经过的人注意到。
我把它取下来。棋子底部有一个极浅的刻痕,笔画残断,像是什么符号的一部分。我拿到灯下仔细看,认出来了——是一个“牧”字的左下部分。笔画收尾的方向和牧玄笔迹里那个“牧”字的写法一致。
我上了二楼。牧玄的书房在走廊尽头,门没有锁。推门进去的时候有一股微微的樟木气味。桌上的东西摆放整齐,抽屉关着。我拉开右手边第一个抽屉,里面除了几本旧书和散落的草稿纸,还多了一件东西。一块暗色的碎片,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我认得它。白水涧里那块阵眼外壳的碎片——我亲手从裂缝入口边缘捡到的,一直放在自己的背包里。但它现在躺在这里,在牧玄的抽屉里。
牧玄回来过。在我和阿亮回到占星馆之前,他回来过。然后把碎片放在了这里。又走了。
我站在书房的桌子前面,把两件东西放在桌面上,木棋子放在左边,黑色碎片放在右边。中间压着那张写着“三天”的纸条。三件东西一字排开。我看了一会儿,没有收起来,也没有动它们的相对位置。
下楼的时候阿亮正在把带回来的背包放到门边。我走到门口蹲下来,伸手拿起那盏旧马灯。灯罩上有一层旅途里沾到的细沙,玻璃表面落着薄灰。我用袖子擦了一下灯罩,灰被抹掉了一块,露出下面干净的玻璃面。我没有点它,只是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靠墙根立着。
门口巷子里的路灯还在亮着,照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一个人也没有。我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然后转身走回店里,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