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玄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的某个方向,像在想怎么措辞。"比告诉你的多一些。"
"比如?"
"比如那条缝——下面那扇门——它不是守碑人修的。它很早就在那里了,比守碑人还早。守碑人只是在这上面压了一层东西。"
"压住它?"
"封住它。"
我坐直了一点,后腰离开床垫的凹陷,把脚收回来踩在地板上。"那你师兄呢?他取走核心,不是为了让阵眼停转。"
"他是为了不让门被打开。"
"谁想开门?"
牧玄没有回答。他在黑暗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侧了一下头,像是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到了我这边,但路灯的光太弱,看不清他的视线到底落在我脸上的哪个位置。"如果把你一个人留下来看占星馆,你能不能行?"
我愣了一下。那句话出来得没有征兆。"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你要去哪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不确定。"
"那等确定了再说。"
他没再提。我也没追问。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飞蛾还在扑灯罩,啪嗒啪嗒的,时断时续。过了很久,我听到牧玄翻了个身,背朝着我这边,呼吸慢慢变得平缓了。不知道他睡没睡,我没出声。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侧头看了一眼对面那张床,床单是空的,被子掀了一角搭在床尾,手一摸已经凉了。我坐起来穿好外套,下楼的时候看到阿亮站在旅馆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正慢慢喝着,看到我抬了一下碗算是打招呼。
"老板呢?"
"一大早就出去了,没说去哪。"阿亮喝了一口粥,"我醒了就没见着他。"
我嗯了一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早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味,主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一只猫蹲在墙根下面舔爪子。街对面那家杂货店的门还是关着的,挂锁垂在门把手上。
我朝镇西头走了一趟。老磨坊还在那儿,灰砖外墙在晨光里显得破败。门板还是虚掩着的,锁挂在上面没动过。我推开进去的时候手碰到门板内侧一层薄薄的露水,滑溜溜的。磨坊里面光线暗,但比上次来的时候干了一些,地上那片深色的水渍范围小了一圈,边缘已经干透了卷起来一层薄壳。
地窖入口还在,台阶上的潮气也淡了。我踩着石阶走下去,手电照着前面的地面。地窖底部那片水洼的面积明显缩小了,比上次来看的时候低下去大约一掌深,水面退到了墙角裂缝下方的位置。墙壁上留着一圈深色的水痕,是水面退去之后留下的痕迹,高度和上次水面的位置一致。水洼底部能看到一层薄薄的灰色淤泥。
我蹲下来,用一根枯枝伸进水里搅了一下。没有异常气味,水温正常,像是普通的积水。但搅动的时候,枯枝尖端带起一小撮淤泥,颜色是灰褐调的,带着一点点油润的光泽。我把枯枝举起来凑近了看了一会儿,那颜色和白水涧溪谷口碎石滩上那片深色痕迹很像,都带着那种偏灰的褐调。我把枯枝放下了,没有带回去,拿手电照了一圈地窖的墙角。墙上的那条裂缝还在,但裂缝边缘是干的,没有在渗水。停了一阵子了。
我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灰,退出了磨坊。
回到旅馆的时候牧玄已经回来了,坐在大厅那张褪色的布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他抬头看到我进门,问了一句:"去了哪?"
"老磨坊。"我走过去坐下来,"水面降了。裂缝没在渗。停了一阵子了。"
牧玄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路。"什么时候停的?"
"不知道。至少昨晚没渗,水面是干的。"
他放下杯子,看着杯子里那半杯水的表面,没有说话。我等他继续说,但他没有,只是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为什么没有关阵眼,水也会停了?"我问。
"不知道。"
"那能不能稳住?"
"如果把核心放回去,可以。但现在核心的位置我们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你觉得师兄把核心取走是有原因的,"我说,"他不想让那东西留在阵眼里。"
牧玄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一种默认。他没说"对",但也没说"不对"。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看杯子里那半杯水。
下午我在镇里走了一圈。街面上的铺子关了大半,之前还开着门的几家现在也锁了,锁扣上挂着厚厚的灰。之前能看到的老人和孩子都不见了,街角的空地上散落着几片被风吹在一起的塑料袋和碎纸片。走到镇东头的时候看到一户人家门口贴着一张纸,白纸黑字打印的,写着"去县里暂住"四个字。隔壁几户门上贴着类似的纸条,有的字迹是手写的,内容差不多。风把纸角吹起来又压下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回到旅馆我问代班老板是怎么回事。他坐在柜台后面,手边放着一杯热茶,茶水的颜色比昨天深一些。"前天开始走的,一家接一家。"他说话的语气还是很平,"镇里人讲晚上听到地底下有声音,嗡嗡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翻。年纪大的人说这是地脉动了的征兆,以前老一辈也见过,说地脉一动手就是这个动静。"
"你不走?"我问。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就是一个替人开店的,等原老板什么时候回来,我自然也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