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后,我把册子平放在映心石旁边,笔放在册子上。
几秒钟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蜡烛的火焰稳定地燃烧着,铜铃静止不动。房间里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我看向牧玄。他示意我耐心。
又过了大约一分钟,留影册上的字迹开始发生变化。
不是新的字迹浮现,而是我写的那行字,墨迹在慢慢扩散、变形。黑色的墨迹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纸面上蠕动,重新组合。
最后,那行“你好,王小磊”变成了一行歪歪扭扭的新字:
“谁?”
字迹稚嫩,像是小孩子刚学会写字时的笔迹。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下面继续写:“我们是来帮助你的。你想说什么吗?”
写完,再次等待。
这一次,墨迹变化得更快。我写的那行字下面,浮现出新的字迹:
“我害怕。”
三个字,写得很大,用力很深,纸面都被笔尖划破了。
“怕什么?”我写。
“黑。冷。一个人。”
字迹断断续续,像是一个孩子在抽泣着说话。
“你在哪里?”
“墙里。出不去。”
墙里。□□听到的声音就是从墙里传来的。
“为什么在墙里?”
这一次,墨迹变化的时间很长。足足过了两三分钟,新的字迹才慢慢浮现:
“车来了。我跑。墙。痛。”
字迹很乱,有些字重叠在一起,勉强能辨认。
车来了,我跑,墙,痛。
这个顺序和车祸报道的描述不一样。报道说孩子在路边玩耍,被车撞到。但这里的描述是:车来了,我跑——孩子在主动逃跑。
跑到哪里?墙?
福安路是街道,两边有建筑,但孩子怎么会跑到墙里去?
除非……
我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先生,”我轻声说,没有睁眼看他,“您家这套房子,1999年的时候,外墙有没有什么开口?比如通风口,或者破损的地方?”
□□闭着眼睛,眉头皱起,努力回忆:“我……我不知道。装修的时候,工人说外墙是完整的,没看到什么破损。”
牧玄忽然站起身,走到阳台。他推开玻璃门,用手电照着外墙。几秒钟后,他走回来,声音压得很低:“外墙有修补过的痕迹。大概在二楼和三楼之间,有一块颜色明显不同的水泥,面积不大,但能看出来。”
我继续在留影册上写:“你跑到墙里去了?怎么进去的?”
墨迹再次变化:“洞。有洞。我钻进去。车追我。”
洞。墙上有洞。孩子为了躲车,钻进了墙洞。
但墙洞里面是什么?建筑夹层?通风管道?
“然后呢?”我写。
“黑。出不去。叫。没人听。痛。越来越痛。”
字迹开始变得混乱,一个个字歪歪扭扭挤在一起,有些字只写了一半。
“你还在墙里吗?”我问。
这一次,墨迹没有形成文字,而是开始画出图案。
先是一个歪扭的小人,然后是一面墙,墙上有个小洞。小人往洞里钻。后面是一辆车,车头撞在墙上。
图案很简单,但意思清晰:孩子为了躲车,钻进了墙洞,车撞上了墙。
但报道说车撞到了孩子。
如果车撞的是墙,那孩子……
我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先生,”我说,“您知道1999年车祸后,这栋楼的外墙有没有维修过?”
□□睁开眼睛,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但还是努力思考:“好像……听邻居说过。说当年车祸后,楼下那面墙裂了,修过一次。但具体我不清楚。”
牧玄已经拿出手机,给秦峰发信息:“查一下,1999年福安小区6栋外墙维修记录,越快越好。”
等待回复的时间里,我继续尝试沟通。
“王小磊,你现在能出来吗?”我写。
墨迹变化:“出不去。卡住了。好难受。”
“怎么才能帮你?”
“找。找到我。”
“你在哪里?具体位置。”
这一次,留影册上浮现出的不是文字,也不是图案,而是一张简略的地图。
很粗糙的线条,但能看出是一栋楼的剖面图。六层楼,地下室。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墙体内部,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写着两个字:“这里”。
圆圈的位置,正是牧玄刚才说的那块修补过的外墙对应的内墙位置。
孩子卡在墙里。
不是比喻。
是字面意义上的,卡在墙里。
二十四年前,王小磊为了躲避冲过来的车,钻进了外墙的一个破洞。车撞上了墙,孩子被卡在墙体的夹层中。也许当场死亡,也许还活着挣扎了一段时间。
但没有人知道他在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