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茶店的音乐换了一首,从轻快的流行歌变成了舒缓的钢琴曲。窗外的阳光慢慢爬高,在福安小区米黄色的墙面上投下清晰的光影分割线。
牧玄把手机收起来,柠檬水已经见底,杯底只剩几片泡得发白的柠檬片。他靠在塑料椅背上,目光依旧落在对面的6栋,但眼神里那种专注的锐利感稍微放松了些。
“看出什么了?”他忽然问我,声音压得很低,含在嘴里的闭口符让发音有些模糊。
我仔细想了想刚才观察到的细节:“进出的人年龄偏大,年轻人少。垃圾投放点在一楼侧面,但刚才那个扔垃圾的中年女人是从三单元出来的,不是6栋。6栋今天上午进出三次,频率正常,但时间间隔差不多都是四十分钟左右——九点五十,十点半,十一点十分。”
牧玄点了点头,嘴角似乎有极细微的上扬:“观察得不错。还有呢?”
“单元门禁是坏的。”我继续说,“那个扔垃圾的女人用钥匙开门,但门自己弹回来了,没锁上。后来老大爷和取快递的女孩都是直接推门进去的。门禁系统应该失效很久了。”
“门禁坏了,意味着非本楼的人也能轻易进入。”牧玄说,“但这在老旧小区很常见,不算异常。继续。”
我喝了口柠檬水,冰已经全化了,水变得温吞吞的:“6栋三楼东户的阳台,晾着的衣服从我们坐下来到现在没动过。其他楼栋的衣服有明显被风吹动的痕迹,但那一户的衣服太静止了。”
牧玄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确实,今天有微风,其他阳台上晾晒的衣物都在轻轻晃动,只有6栋三楼东户那几件衬衫和裤子,像挂在橱窗里的展示品,纹丝不动。
“可能那户没人,关着窗户。”牧玄说,“但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记下来。”
我们又在奶茶店坐了二十分钟。十一点四十,午餐时间快到了,小区里走动的人稍微多了些。6栋没有再有人进出。
牧玄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差不多了。下午我们换个方式接触。现在先回去,整理一下上午的观察,下午再过来。”
我们起身离开奶茶店。推门出去时,柜台后的女店员正低头玩手机,头都没抬。
沿着福安路往回走,我手腕上那枚掩机钱的温热感依旧存在,但似乎比刚才在奶茶店里弱了一些。像是随着我们离开那片区域,某种持续的关注度也在降低。
走到停车的地方,牧玄没有立刻上车,而是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他很少在我面前抽烟,这是第一次。
烟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腾,散开。牧玄吸了一口,目光看着远处福安小区的方向。
“初七,”他忽然开口,“如果你住在那栋楼里,每天听着墙壁里的声音,看着邻居一个个变得沉默寡言,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然。我想了想,说:“先确认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如果是真的,可能会试着调查,或者搬走。”
“如果搬不走呢?”牧玄吐出一口烟,“如果因为各种原因,经济、家庭、工作,就是没法搬走呢?”
我沉默了几秒:“那可能会试着适应,或者找办法解决。”
“适应。”牧玄重复了这个词,语气有些复杂,“人是很能适应的生物。可怕的声音听久了,会习惯;奇怪的现象看多了,会麻木。到最后,甚至会帮那些异常找理由,是水管,是老鼠,是楼上小孩在玩。”
他把烟头按熄在随身带的便携烟灰盒里:“周明远的笔记本里,提到老赵说他也看到了,但他假装没看到,聪明人。有时候,假装没看到,确实是最聪明的生存策略。”
“但那解决不了问题。”我说。
“对,解决不了。”牧玄拉开车门,“只会让问题在暗处慢慢生长。上车吧,先回店里。”
回占星馆的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牧玄专注开车,我则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上午观察到的那些细节,静止的衣物,坏掉的门禁,规律的时间间隔。
还有手腕上始终存在的那种微弱的温热感。
回到占星馆时已经十二点半了。亮子正坐在柜台后面吃外卖,看到我们回来,立刻放下筷子:“怎么样怎么样?有发现吗?”
“有一些。”我把背包放下,倒了杯水,“但都不算直接的证据,更多是细节异常。”
牧玄把车钥匙扔在茶几上,走到工作间拿了什么东西出来。是一台老式的拍立得相机,还有几盒相纸。
“下午再去的时候,拍些照片。”他把相机递给我,“不是用手机拍,用这个。拍立得的成像过程涉及化学和光学反应,有时候能捕捉到一些数码设备拍不到的东西。”
我接过相机,入手沉甸甸的,黑色塑料外壳已经有些磨损,但保养得不错。
“下午我们分头行动。”牧玄继续说,“我去街道办事处和社区派出所,查一下福安小区6栋的住户登记和过往投诉记录。初七,你以房屋中介或者社区调查的名义,去6栋敲门,和居民聊聊。不要直接问奇怪的事,就问一些普通问题,住多久了,对小区环境满意吗,有没有什么生活上的不便。”
亮子举手:“那我呢?”
“你留守,继续查资料。”牧玄说,“重点查1999年到2012年之间,福安小区周边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件,不一定是灵异事件,也可以是刑事案件、意外事故,或者大规模的人员变动。”
“明白!”亮子立刻打开电脑。
午饭我们简单吃了点亮子点外卖剩下的炒饭。饭后,牧玄又给了我一些东西:一叠空白的社区调查问卷,一个挂着绳子的工作牌——上面印着“清州市社情民意调查中心”,还有一支录音笔。
“问卷只是幌子,重点是聊天。”牧玄叮嘱,“录音笔开着,但别让对方发现。如果感觉到不对劲,或者对方明显抗拒,就立刻停止,找理由离开。”
“如果被问为什么调查这一栋楼呢?”我问。
“就说抽样调查,随机选的。”牧玄说,“老旧小区改造前期的摸底工作,很合理。”
下午两点,我们再次出发。这次牧玄把我放在福安路路口,他自己开车去了街道办的方向。
我背上包,里面装着拍立得相机、问卷、录音笔,还有必要的防身物品。手腕上的掩机钱用袖子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