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又想到了当年,那个相信系统,相信法律,相信能够以自己的力量在规则内荡清一切污浊的年轻的自己。
那时候的他,是个怀抱正义的极致的理想主义。他很清楚自己渴望绝对的自由与纯粹的正义,但那身警服却又要求他必须融入集体、遵守纪律。
他以为自己能够平衡好这一切,毕竟从警是那个时候的他,所能想到的,普通人践行心中绝对正义的唯一路径。
但现实却给了他惨痛一击。
沈翔和原婉的案子,是他心中理想国崩塌的开始。在那为期一周的调查中,他亲眼目睹舆论如何扭曲真相,权力如何颠倒黑白。他无比深刻的意识到,在精心编制的阴谋面前,警察的身份宛如束缚,在绝对的金钱、地位、权力的博弈中,人命无足轻重,正义不堪一击。
所以,他选择了辞职出走,不是赌气或者意气用事,只是为了与曾经天真的自我和僵化的系统彻底决裂。
他一直以为这大概就是终点了,可是谁能想到,沈翔原婉案子的结案竟然只是另一起悲剧的起点。
他在市局里仅有的能够理解他的朋友,那四个愿意与他并肩对抗阴谋的组员,在之后的五年里,陆续意外身亡。
而那个最该死的、被迫屈服、提笔写下了结案报告的他,却成了唯一一个苟活至今的人。
真是讽刺!
算了,就这样吧。
谢临渊垂下眼,手指颤抖,摸向茶几。
他重新端起那杯尚未饮尽的茶,送到嘴边,让已经凉透了的茶水,顺着喉管顺流而下,慢慢浇灭心头怒火和无尽悲凉。
就这样给自己一盏茶的功夫,放纵情绪,放肆任性。
一盏茶后,他又是那个潇洒不羁的谢律师。
原安坐在长条沙发上,看着坐在单人沙发上的两个男人一路刀光剑影,唇枪舌剑,最终沉默无语,两败俱伤。
她微微垂下了眼,脑子飞快转动。
她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来挽救一下这个已经走入死胡同的局面。
否则,以谢临渊的性格,他们此行不但要无功而返,往后想要再见谢临渊,只怕很难了。
于是,赶在谢临渊放下茶杯之前,原安微微侧身,抢先开口道:“谢律师,诚如你所言,若我们只着眼于二十五年前沈翔和原婉的案子,那确实困难重重、回天乏术。”
“但如果,沈翔和原婉的谋杀案,并非一个独立的罪行,而是一系列连环谋杀案的起点呢?”
原安说着,微微倾身,清冷的目光直视谢临渊,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明显的对沈澈的维护:“方才沈组长说了,他此次前来的身份,是远洲集□□列特大犯罪专案组组长,既然是系列特大犯罪,便不仅仅只限于吴门公馆一起案件。”
“根据我们目前所掌握到的线索,这场跨越了二十五年的连续的、持续性系列犯罪中,至少包括二十五年前沈翔原婉自杀案、二十年前调查小组四位刑警意外死亡案、一年前发生在望海市的三起高纯石英材料领域系列非正常死亡事件,以及这二十年间尚未被发现的、如当年那四位警察一样、以巧妙手法伪装成意外的大量非正常死亡事件。”
这话中蕴含的信息量实在太过庞大又太过沉重。
谢临渊几乎本能地坐直了身体,将茶杯搁置在了一旁的小几上。
他微微偏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原安。
而后他微微挑眉,心底莫名升起了一种找到同类的错觉。
这可真是个相当稀奇的体验。
“你是谁?”谢临渊盯着原安,认真开口,“方才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我是前望海市局刑侦支队特别顾问,原安。现阶段,同沈组长合作,协助他侦破远洲集□□列特大犯罪专案。”
原安简单做了自我介绍后,就直接切入正题。
“一年前,在望海,某项高纯石英材料领域的新技术相关专利进入公示期后,短短两周内,接连发生了3起与之相关的科技公司高管与资深技术专家的非正常死亡事件,巧的是,这三位死者分别死于入室抢劫、意外坠崖以及突发心梗,事故现场无论是办案刑警还是法医痕检,都倾向于事故意外。”
“我对比了下这三起意外与二十多年前林薇薇、赵建国和王秀梅的相关资料,其中凶手掩盖罪证的手法,存在着高度相似性,但,二十五年后望海市发生的那三起‘意外’,明显手法老练,现场几乎天衣无缝。”说到这里,原安刻意顿了顿,她看着谢临渊,道,“谢律师,你曾经是屏江市局最优秀的刑警,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的手法升级了。”谢临渊言简意赅,“这二十五年间,这帮孙子只怕没少练习。”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色凝重,握住茶杯的手指明显捏紧了,
原安自然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看来她的直觉是对的。
这个谢临渊还是一如既往。
就算外表伪装得如何虚伪不屑、愤世嫉俗,他的内心深处依然住着二十五年前那个渴望纯粹正义的理想主义。
于是原安点头,抓住这个弱点,发起强攻:“对。而最要命的是,这个凶手——或者说现在应该已经发展成一个犯罪组织了——至今逍遥法外,他们还会不断练习、继续升级,直至我们找不到任何破绽、成为完美犯罪的那一天。”
原安话说完,谢临渊突然笑了。
他看她的目光变得非常玩味,唇角勾起的笑容里,甚至带上了一丝邪气。
“所以呢,原顾问,你说的这些,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