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被他的真诚打动了。
她是在利用他的情绪,对他进行测谎。
他对她长达一年的欺瞒,彻底摧毁了她对人际关系的基本信任。此情此景下,所有他自以为是的坦诚和好意,在她看来,只可能是他为她量身定做的更高明的谎言。
既然语言不可信,那么,她只能退行到她认为最客观、最不会骗人的领域。那就是他最基本的生理反应。
想到这里,沈澈不禁有些懊恼。
他竟然忘了,严重的信任创伤后,个体会陷入一种过度警觉的状态,会不由自主反复检验对方的可靠性。
这是一种典型的心理自卫,无可指摘。
沈澈瞬间就从地上跳了起来。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后退了一步,离开她的视野,彻底脱离了她的触碰。
但原安已经收回了手。
她疲惫地闭上眼,嘴角扯出一个凄凉而悲伤的苦笑。
沈澈当即就知道她彻底误会了。
是的,一开始他确实是带着目的接近她的。他专案组组长的职责和任务,要求他必须从唯一幸存者原安这里获取线索,侦破案件。这是他无法否认的客观事实。
所以,当这些本就真实的事情被原安突然点破,与任务相关的警觉会让他瞬间给出肯定的身体反应。
但这个反应落在原安眼里,却变成了他是在对她方才提出的问题的肯定。
也就是原安认为,他的反应变相承认了,他方才那番话其实是他以退为进攻心的一种策略。
这一刻,沈澈真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枉。
“不是的,原安,测谎的问题不是这样问的。”沈澈有些气恼,又有些委屈,他本不想为自己辩解,但这一刻他的理智已经掉线,辩解的话语想也不想便直接脱口而出,“我承认我最初接近你确实是另有目的,但刚才那些话不是策略,我分得清什么是任务,什么是……”
是什么?
说到这里,沈澈突然顿住了。
是啊,他刚刚对原安说的那些真心话,初衷是什么?
关心?愧疚?歉意?
还是其他更多的、他尚未理清的情愫?
于是,他的话就这样停在了半空,要落不落,像极了辩解到一半,自己先词穷了。
原安等了一会儿,终于低下头,自嘲般轻轻笑了一声。
“沈澈,”她说,“你的身体可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然后,沈澈就彻底安静了。
他知道,现在是真的说什么都没用了。
一股难言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快速弥漫开来。
最后还是原安开口打破了沉默。
“沈组长。”
沈澈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个称呼一出,意味着原安已经彻底将他划出了自己的世界。从此没有可以倾诉心事的沈老师了,也没有可以信任依靠的沈澈了,只剩下一个冷冰冰的专案组的沈组长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听她的审判。
原安睁开眼,显然已经重新带好了面具。她偏过头,看着他,一如既往温温柔柔地笑着,区别只在于往日眼中笑意发自心底,而如今唇角笑意未达眼底。
“沈组长,其实你不用这样的。在这个案子上,我们的目标其实是一致的。或者更进一步说,我其实比你更想找出这幕后的真凶,毕竟,绑架案里死去的,都是我最亲、最近、最最重要的人。”
原安说到这里,眼尾不禁泛起一抹绯红,但她也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微仰下巴,便又变成了那个优雅端庄的原安。
“而且,你在妈妈的绝笔信里也看到了,如果我没能找出真相,我性命堪忧。从这个层面上来看,我其实比你还要急迫。”原安道,“所以,沈组长,我们合作,如何?”
这话听得沈澈简直百感交集。
他着实没想到,连合作这种本来应该由他来牵头的事情,最后竟然是由原安来提。
这样理性、聪慧、一阵见血、直至要害的原安,他还真的是第一次见。
倒不是因为原安之前不理性不聪慧,而是因为之前他们是可以交心的朋友,他们之间没有戒备,没有怀疑,不用思考,不用顾忌,可以畅所欲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句话里有八百个心眼子,夹枪带棒得每一个字都是一个套路。
但他没办法说什么,因为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
她在他欺骗她的时候,毫无保留给了他真心,给了他把她伤得千疮百孔的机会,所以,当他终于想要拿出真心回馈她的时候,伤痕累累的她,已经因为他过去太多的欺骗,无法再次相信他了。
他和她,还真的,总是差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