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真正让他感到窒息的,是他的父亲乃至整个家族的沉默。
他愤怒,他不甘,他悲痛,可他太弱小,没能反抗过整个家族,被迫缄口。
这一妥协,就是二十三年。
殿外的山风掠过古松,发出一阵呜咽低鸣。
沈澈紧抿唇线,强行按下心头痛楚。
就像过往二十三年里,他一直强迫自己做的那样。
然后他的思绪就不受控制地飘到了一年前。
一年前,位于首都的特别案件侦查局,接到了来自望海市局的一份协查申请。他在看完那份由望海市局特别顾问原安撰写的案情分析报告后,才惊觉原来当年叔叔沈翔“自杀”的背后,竟还隐藏着如此巨大的阴谋与血腥。
事情的起因,是望海市在短短两周内,接连发生了3起科技公司高管与资深技术专家的非正常死亡事件。三名受害者彼此没有直接的社会关联,现场痕迹也倾向于意外,但死亡时间过于密集,且死者或直接或间接地关联到了正进行激烈市场竞争的光通信材料领域,引起了警方的高度警觉。
望海市局为此成立了调查小组,并在调查陷入僵局后,创新性地聘请了以逻辑缜密、洞察力深刻著称的推理小说家原安作为特别顾问,协助提供侦查思路。
原安果然不负众望。她跳出了传统的侦查框架,没有在技术细节上过多纠结,而是直接从人物关系和过往交集入手,展开调查。最后,她凭借着一张二十五年前沈翔亲笔标注的TG-MS图谱复印件,成功将这三起看似孤立的死亡案件串联起来。
她指出,三名死者在约30年前,都曾参与过一个由宁州大学牵头、多家行业巨头资助的代号为“破晓”的前瞻性通信材料联合研发项目,并都与该项目的核心灵魂人物、技术天才沈翔关系密切这一重大突破点。
基于此,原安进一步深入挖掘,并根据已有线索大胆推测,当年由天才科学家沈翔主导的“破晓”项目,虽然最终没有落地,但在研发过程中,很可能已经取得重大突破,并且具备了颠覆现有市场格局、带来垄断性暴利的潜力。因此有人利欲熏心,为窃取这份价值连城的民用技术成果,一手主导了沈翔的“自杀”。
而本次案件的三名死者,很可能是因为在当下行业新一轮技术竞赛和并购整合的关键当口,无意中触及当年的真相,才惨遭灭口。
“叔叔,说实话,我当时看到原安的分析报告时,整个人都是震惊的。我曾经想过很多种您可能的死亡原因,甚至也猜测过您是被人谋害的,但我从未想过,您死亡的背后竟然还涉及如此重大的利益牵扯。当年他们不但害你性命,还给你套了满身污名,现在,他们又害了原安……”
沈澈说到这里,修长手指无意识收紧,指节泛白。
他忍不住又想到了原安。
那个冲破重重迷雾,翻出被埋藏了整整二十五年惊天黑暗的天才少女,那个因为协助市局惨遭绑架,死里逃生却患上了严重心理疾病的推理作家。
“原安,她真的是一个聪慧敏锐、胆大心细的女孩,若不是她的坚持,望海市局不会上报,特侦局不会介入,我也就不会有机会重查旧案。可是她自己却……”
沈澈说到这里,微不可查地顿了顿,终究还是没能继续说下去。
双手持香,沈澈对着沈翔的牌位深深鞠躬。
“叔叔,若您在天有灵,请保佑原安早日康复。我们,真的很需要她。”
走出往生堂,沈澈心情复杂。
步履沉重地走下石阶,身后却传来了一个温和苍老的声音。
“澈少爷,请留步。”
沈澈驻足转身,便见云栖禅寺的方丈慧明,身披一领半旧袈裟,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堂外廊下。
山风吹动他宽大的袖袍,晨光勾勒出他清癯的身影,他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已经与这古寺融为一体。
“大师晨安。”
沈澈合十行礼,心中微动。慧明大师向来深居简出,此刻前来,绝非偶然。
“澈少爷孝心可鉴,年年今日,风雨无阻。翔先生若泉下有知,定感欣慰。”
慧明大师缓步走下石阶。他年逾古稀,精神矍铄,眼神睿智,仿若能够看透人心。
他缓步走到沈澈面前站定,方才开口续道:“不知澈少爷可有空随老衲去一趟静室?”
沈澈疑惑:“大师是有什么事吗?”
“阿弥陀佛。去年清明,有位女施主前来寺中祭拜。她离开前,特意将一木盒交予老衲,嘱托老衲务必转交给沈家后人。”
“那位女施主告诉老衲,说翔先生实非自戕,乃遭奸人所害。那木盒便是翔先生临终所托凭证。她蹉跎半生,费尽心机,还是未能为翔先生洗雪沉冤。如今她自觉大限将至,再无余力,故将此物送还沈家,望沈家后人能了此夙愿。”
沈澈心头一震,急忙问道:“大师可知,那位女施主是何人?”
“澈少爷想来对她是不陌生的。”慧明大师看着沈澈,面容慈悲,目光沉静,“她便是一年前震惊望海的远洲集团绑架案嫌疑人之一,林心楠。”
沈澈呼吸一窒。
林心楠?原安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