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站在门口的塞西莉,又看着那些搬东西的骑士,最后看着那些隔着一段距离、站在巷口指指点点的邻居们,眼里带上了一种什么都不在乎了的、破罐破摔的绝望。。
“大家都这样!你们以为教会就清白了吗?”他的声音大了起来,“不这样根本活不下去!你们以为我就是自愿的吗?”
“我根本不想当这个工头!”他的声音开始变得破碎,“可我不当,就会有别人来当!别人当了,就会把我派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就会说我不够虔诚,就会在矿洞里给我最危险的活!你们谁替我想过?”
“如果不给管事的交钱,”福登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他们就会说我不虔诚,就会把我和那些最累的活安排在一起……”
“你知道在矿上他们是怎么说的吗?他们说,‘虔诚的人神明会保佑的,不会有事’。可死掉的那些人,哪个不虔诚?”
“我亲眼看着他们死掉,也亲眼看着那些谄媚者活下来,我在虔诚和死亡之间煎熬,
“我得活着。”福登的声音从双手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我得活着啊……”
扎克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些被搬出来的东西,看着福登发抖的手,他忽然觉得,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解恨。
他曾经想象过这个场面,想象过当众揭穿福登的虚伪,想象过他跪地求饶的样子。可此刻,站在这里,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工头缩在角落里,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老鼠,他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塞西莉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转过身,对骑士们说:“清点清楚,登记造册,确认来源之后,该归还的归还,该赔偿的赔偿。”
这时,人群中一个妇人忽然上前一步,脸色煞白,声音颤抖:“不……这不可能。哈里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哈里,是她的丈夫,也同样在矿山工作,两人虽然新婚,但感情很好。
“是啊,他当然不可能跟你说。”福登声嘶力竭的喊着,“上一个说的人是雷迪,你知道他的下场。”
周围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雷迪,原本也住在这附近,可是某一天之后,他们一家人都悄无声息的消失了,无声无息,无影无踪,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教会。
没有人敢说话了。
这简直太过毛骨悚然,但,偏偏一切连起来又是那么的合理。
他们当然也可以自欺欺人的说没有证据,一切都是胡说八道,是那个黑发女巫在造谣。
可是当他们看向福登,那是他们的邻居,他们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他的妻子,他的父母,知道他曾经也和扎克的父亲一起下过井,他们反而无法说服自己了。
百姓之间传递消息是快速而主观的,如果他们无法说服自己,那么下一个听到这个消息的人,大概率也是无法说服自己的。谣言和真相之间只有一线之隔,而今晚之后,奥德林的街上会有很多人开始睡不着觉。
塞西莉看了一眼仍旧趴在地上哭泣的福登,又看了一眼那些神色复杂的邻居。
这倒是个意外的收获。
“带走。”她说。
有人嗫嚅着上前,像是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塞西莉的目光扫过那些欲言又止的面孔,知道他们的担忧。
“明天我们会对福登一家的罪行进行审判,连同之前被认为有罪的卫兵一起,是非对错,律法会评判,即便律法不公。”她顿了顿,“也该由受害者来决定。”
他们可怜,受害者就不可怜了吗?
弱者挥刀,向更弱者,固然是大环境所迫,但这难道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情吗?
“带走。”她说。
福登没有挣扎,只是顺从地站起身,垂着头,跟在了骑士后面。
扎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曾经在他记忆里高大、可憎、不可战胜的背影,此刻弯着腰,佝偻着,好不可怜。
弱者挥刀,向更弱者,这并不值得称赞。
可是,这一刻他真的那么清楚的意识到,这座城市,好人,坏人,善良的,自私的,勇敢的,懦弱的,所有人,都在光明教会的操纵之下……
拼命活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