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只有一天,可他舍不得这里了。
比他在阿尔伯特那里的半辈子都舍不得。
管事似乎察觉到了萨姆突然的沉默和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了一会儿,然后语气更缓和了些,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理解:
“萨姆,我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但事情到了这一步,藏着掖着对谁都没好处,尤其对你和托比。”
他提到了托比的名字,这个名字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萨姆心中最柔软也最坚固的部分。
“先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咱们斯莱德,讲规矩,但也讲情理。你知道,塞西莉大人最为仁慈,他不会因为你的过去就惩罚你,更不会因为你和那个人认识就迁怒于你,恰恰相反,他说不定还会奖赏你呢。”
这句话只带来了一点微弱的慰藉,这位管事并不知道萨姆真正胆心的是什么,他还以为他是在担心受到牵连和怀疑。
但他循循善诱的态度,却让萨姆感到一丝奇异的安抚。
是了,这里是斯莱德了,这里的人也不像领地上的人那样,只要自己好好配合,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也许还是有机会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眼,看向管事。
恐惧仍在,悲哀未褪,但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好。”萨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断退路的决心,“我说。”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才鼓足了勇气开口。
“那个人是阿尔伯特大人主庄园里的人,他不是普通的仆人,我远远的见过他几次,他都跟在亲信老爷身边办事。”
萨姆的叙述起初有些磕绊,但逐渐流畅起来,细节变得清晰:“阿尔伯特大人他一直派人潜入斯莱德派,我就是其中的一个,我猜刚才那个人也是。
不过我是最没用的那个,接到的任务主要是来探探情况,看看工坊到底在做什么,然后传递消息回去,但像刚才那种人,他们才是真正来来搞破坏的。”
“你是说,阿尔伯特一直在悄悄地往斯莱德派更多人手,目标就是破坏工坊和学校?”
这时候一个年轻但不乏威严的声音打断了萨姆的叙述。
灯火映照下,来人有一头显眼的金发,衣着并不华丽却裁剪得体,他显然是听到深夜的警报匆匆赶过来的。
是安特莱尔大人,工坊里很多人都认识他,他常常和塞西莉大人形影不离,据说感情超乎常人,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态度也代表了一部分塞西莉大人的态度。
管事立刻上前,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情况,安特莱尔安静地听着,待管事说完,安特莱尔才微微颔首,转向萨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不由自主集中注意力的力量:“萨姆,你今晚做的很好,非常好,你刚才说的以及你想说的,现在可以告诉我。”
他的态度没有疾言厉色,这种态度反而让萨姆稍稍放松了些紧绷的神经,至少,对方还打算听他说下去,至少,对方没有因为他的身份露出厌恶的目光。
萨姆深吸一口气,对着这位真正能‘做主’的大人,将自己如何被胁迫前来、阿尔伯特的大致意图、以及自己这两日的所见所感,尽可能清晰、完整地叙述出来。
他最后重复了那个唯一的请求:“大人,我知道的都说了,我犯了错,该受什么惩罚我都认,只求、只求别牵连我的儿子托比。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一个好孩子,求求您,叫这个孩子也感受一下您慈悲的光辉吧。”
安特莱尔听完,沉默片刻。
“当然,你说的话我们会去核实。”他终于开口,语气显得通情达理,“但不管核实的结果如何,孩子是无辜的,只要确定他和这件事没有牵连,我们自然会善待他,这是斯莱德的规矩。”
他向前微微倾身,语气也放得更缓:“不过、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吧?你一定,很想亲眼看到他长大,看到他成材,看到他过上比你更好的日子。”
萨姆喉咙发紧,只能用力点头,眼眶再次发热。
“你的配合,就是对托比最好的保护。”安特莱尔温和的劝说,“我猜,阿尔伯特知道今晚发生的事情后一定不会放过你,我现在无法明确的向你保证什么,但你提供的信息越详细、越准确,我们就能越快的采取行动,你也可以戴罪立功。”
“是,大人。我明白,我会配合,全力配合。”萨姆连忙应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切。
尽管这位大人没有明确的表示,但他的话里毫无疑问的是在暗示自己,自己并不是死路一条,想到还有机会陪伴托比一起长大,萨姆心头火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