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谣拂袖而去，她走到安静的角落，这才蹲到地上，就着袖口，擦掉眼角溢出的泪水。

多么奇怪，她不太亲近海君，长大后觉得这个父亲可有可无，但想到他死了，她忍不住哭。

他死了......爹爹......

她悄悄回头，那浓雾之后，隐约飘荡着幻海遗民的笑声。君后已无大碍，右丞扶她到乔木下安坐，又把水囊交给海月，两人说了点什么，海月往西边林木漆黑的矮坡走去。

海谣知道，那有个洞，埋于深层岩土下的暗流从洞口涌出。

右丞也没歇着。他回到田间，往族人灵囊塞花。

他们都习惯了。

人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过上朝不保夕的日子，大家只是竭尽全力活得更好。

但海谣忍不住想，如果父亲在世，会怎样。

她从许多人口中确认过，父亲得到魔尊优待，哪怕是俘虏，魔尊也对他礼敬有加，毕竟是一族君主，有的是利用价值。

若他还在，君后不会吃不起一口药。他们结发千载，并不相爱，但很敬重彼此，他享乐，焉能看妻子受罪。

还有他视若珍宝的女儿......难道他能容忍七公主对着一介臣僚卑躬屈膝。

那些妖好开心，竟然都不记得他了。他们看起来好像个新家，一个更紧密的家。离别在女孩心中第一次有了实感。

她打散垒起来的小土包，满腔伤感，也随之消散。

受海君恩惠最多的人现在一家子其乐融融，她却躲起来掉眼泪，看着都荒唐。

她也要过自己的日子了。

海谣站起来，拍拍裙子，她最大的烦恼早已不是明天戴什么首饰赴宴，眼下最棘手的，是守好自己的东西——有贼在偷她的小物件。

一群侏儒、半兽人，仿佛嗅到美味的苍蝇，围着她的东西打转。脚步刚刚靠近，立刻有个身影闪到眼前。

海影举着令牌，手上全是黑泥：“都退下。”

侏儒眯了眼睛，尖笑起来：“拿个鸡毛不往自己头上插，吓唬谁哟，当老子不知道圣君早烦你了，长得倒挺灵伶俐，你过来好好跟我们，有你一口吃的。”

海影抿嘴，心里委实惧怕。

侏儒力大无穷，心肠狠辣，野蛮得像群怪物，昨天抢了封城千金的药膏，吓得那仙子失禁，一身术法使不出来，缩在地上，差点被捶成肉饼。

海影没多同情封城仙子，她只看见药膏着实管用。

她自毁双手，还被海谣羞辱，好不容易让那人心软，结果没求到一盒灵药，简直心堵到气绝。

情急之下，竟然自己给自己想了个馊主意。

自找麻烦来替海谣出头干什么！那个人他不在！

侏儒狎昵的眼神，让海影畏惧又难堪。

进退两难，哪怕掉头逃跑，也会被记仇，但总比立即死了好......海影脚往后挪，哆哆嗦嗦转身，看到海谣正一脸玩味地注视着她。

女孩歪了歪脑袋，眨眼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

海影涨红了脸，说不清是恼的还是臊的。

“啊！贱人！”

侏儒突然捂住眼睛，血水从他掌下流出，须臾，凄厉的叫声在低空此起彼伏。侏儒惊恐逃窜，半兽人沉沉凝视海谣，似乎比侏儒多点理智，抬起马蹄状的前足示意休战。

海谣收回冰针，眼中一丝嫌恶。

“姐姐你好蠢哦。”看看她想做什么。

海影赧然，不过她记得自己来干什么——讨好海谣，请海谣开口求一盒灵药，如果能让那个人彻底恼了海谣，转而变成在乎她才送她药膏就更好了。

“妹妹，你要小心那群畜生，封城城主那蠢女儿被他们下了傀儡术，才去找你麻烦。”

“傀儡术？”

海谣声音有点尖。

海影点头：“侏儒生怕长明还在，不敢直接挑衅你，选了个好欺负的探路，这不是后来，那个人在吗，所以侏儒怕了。”

“妹妹，等那个人找回护心草，你得把他看牢了，侏儒最小心眼，只有他在，他们才不敢找你麻烦。”

海谣笑得很甜：“姐姐，你当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蠢？”

海影亲昵拍她的手，矮下身子，灵活地窜来窜去，把东一点西一点的玩物收拾整齐：“妹妹，我们回去吧，我护送你。”

让海影保护她？

不被她蠢死都好。

女孩终于意识到连累人受罪有多可恨。

海谣挥开她：“脏死了我不要。”

海影听闻，单手搂住小玩意，还是无法活动，便把东西放到一片干净的草皮上，找出帕子擦拭最大最漂亮的蜻蜓。海谣不阻止，看着她勤勤恳恳的模样，觉得很反胃。

他们都知道侏儒准备收拾她，却一声不吭，好像巴不得不认识她。现在得了点“那个人”给的好处，以为寻得靠山，立马舔脸上来讨好。

真过分。

“妹妹，都干净了。”

海谣扬起眉：“好吧，你送我回去吧。”

————

走了小半天，海谣有点后悔。

为了照顾海影这个废物，她也只能一步一步走。

烂泥溅了她一身，浅色裙摆快被染成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