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外、墙头上早就聚集了不少好事的乡邻,有些是知道阿靖婶来阿锦家说媒,过来看热闹的,本来半掩着的门扇也被人挤开了。
几个妇人脑袋凑着交头接耳,声音压得细碎,一阵一阵飘过来。林爷爷是个好面子的人,看到这些乡邻乡亲,又气又臊得脸抬不起来。
薛然见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放开声量说道,“现在全国闹革命,打倒封资修,你这样恶意诋毁妇女,还拿谣言做要挟,逼迫妇女结婚,可是典型的封建主义压迫。”
这番话她用方言说的,语速并不快,音调也不标准,却清清楚楚,墙头的议论声响随之低了下来,连阿惠姑都眼神端正起来看向薛然。
阿靖婶打量薛然,生得倒是足水,一双杏眼冷冷盯着自己,张嘴都是文绉绉的词,像是县里来的干部似的,她便犯起嘀咕。
“你说得啥,我可听不懂,我好心好意给阿锦介绍对象,你倒钻出来讲啥物痟话?”她强撑着面子嚷道,又对着林爷爷说,“阿泉伯,我们厝边头尾的,真是为阿锦着想!”
林爷爷捏着老花镜,气得扭头走开,离她更远几步。
“你听不懂没关系,大队支书肯定听得懂”,薛然不紧不慢地说道,“郑新德的兄弟郑新明存心算计污蔑林阿公和阿锦,郑新德再用这个恐吓阿锦嫁给他家后生,明摆着是逼嫁,解放前地主恶霸过去拿欠债欠租来讨数,现在你们拿自己造的谣来讨数,性质没两样。”
“你咧乌白讲”,阿靖婶脸色更加难看,驳斥的底气都变弱了,“拢咧讲啥物歹话!我们这……光明正大谈亲事,安怎会像你讲的呢?毋是这款情形……”
她瞪着薛然,高声说道,“公社人都在传,明明就是阿锦……”
阿靖婶话未说完,薛然打断,“你们不要以为讲几句歹话,半点责任拢毋免担,我们这就检举揭发你们造谣、要挟、恐吓,这就是对妇女的封建主义压迫。”
阿惠姑打断道,“阿妹讲得有理!阿泉伯和阿锦是啥样人,我们乡邻乡亲谁不知道?”
“是咧……阿泉伯给人治病,刮风下雨也没推辞过……阿锦做了公社的保健员,给我们熬药扎针,足骨力啦……”围着的人们也高高低低地附和起来,阿靖婶脸上僵住,两眼愣愣的,全然摸不着头绪。
“哎哎,阿靖姑不是这意思,你不要诬赖好人”,门外人群中钻出来一个人,大声招呼道。
几人视线转过去,是岩麓村民兵队长郑新友,上身绑着民兵的武装带,摆出一副劝和的架势。
“阿靖姑是来牵线做亲情,伊真的是好心,为啥给她扣这么大罪名?”郑新友黝黑脸上带着笑,对薛然说道,“阿妹,讲话口气好大,你个外乡人,不懂我们乡里人情,讲这么重的话,这不拢弄离间我们乡邻乡情吗?”
“你有亲姊妹吗?”薛然眼眸清泠泠看向他。
郑新友迟疑一下,“有……”
“别人先污蔑你亲姊妹名声歹,再介绍自己家的残废后生给她做对象,说是为她好、为她着想,你乐意吗?”薛然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不仅是说给阿靖婶、郑新友听,更是说给门外的那些人,“板子不打在自己身上不疼,你们这么做,难道不是欺负阿锦家里没兄弟给她撑腰,污蔑要挟压迫她?”
“那她怎会当上保健员的?有没有爬反革X的床啦?有没有跟公社的民兵队长搞破鞋啦?”跟在郑新友身后的一个个子不高的男人,嬉皮笑脸说道,“请共咱讲一讲啦!”他旁边人也笑着附和,“是啦!请共咱讲详细咧!”
“X你老母!”阿锦她气得恨不得上去甩他们两耳光。
“郑大昌,你俩闭嘴。”郑新友冲这两人训斥,但声调却并不严厉。
阿锦咬着牙说,“我现在就去写检举信,给南头大队写,给岩麓大队写,让大家好好看看你们这些臭心肝!”
郑大昌呸了一口,反骂道,“你个破鞋!和几个男人偷掺,不知被睡了多少遍了,伫遮假仙假觸……”
这话一出,院里众人脸色都变了,阿锦冲他怒喊道,“龟仔囝!予你绝后!”她视线扫到药簟里横着切药的片刀,抄起刀就向那人砍去,大黄狗歪仔被栓在院子角落,跟着大声吠叫起来。
郑大昌被她不要命的架势骇住,赶紧扭头往后跑,口中大叫,“杀人啦!杀人啦!”门内门外的人闹闹哄哄叫嚷起来,人喊狗吠,只觉得这场面越发有热闹可看。
林爷爷却是又气又急,往前去拦,脚下一绊,幸好逮住阿惠姑的胳膊才没摔倒。
薛然本就在阿锦身边,一时没反应过来,赶紧伸手去抓阿锦,可没抓住,忙不迭追喊她,去夺她手里的片刀。
郑新友挡住路冲阿锦喊道,“你毋通起疯,他就是嘴巴坏!”
阿锦已经泪流满面,举着片刀朝他们挥过去,郑新友见状立刻抬起脚踢她手腕,正赶上薛然去抓她的手腕,刀一下子斜飞出去,划过薛然的左手,哐当一声落到了地上。
鲜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落下来,薛然猛地一下并未觉得怎样,随后疼得身躯紧缩,捂住左手,蹲到地上。
“阿然!”阿锦顾不得抹泪,赶忙托住她,“你……你怎样……”林爷爷也踉踉跄跄过来,查看薛然手上的伤口。
院内外的人看闹出血来,也不起哄了,悉悉索索的,交头接耳。
“闹啥闹!”两个妇人拨开门口的人群,走进院里,看到此时此景,朝呆愣一旁的郑新友几人气愤道,“郑新友,你们几个来我们南头闹吵,闹出人命就得意了?!”
郑新友张张嘴,不知该说啥,朝旁边的郑大昌狠狠瞪了一眼,几人想悄悄转身,被其中一个妇人挡住了去路。
“阿芝姑!两花婶!”阿锦哑着嗓子向刚进来的两人哭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们凭什么这么折磨人?!”
两花婶看到薛然的脸都发白了,手还在滴滴嗒嗒流血,跺了跺脚,想骂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对林爷爷说,“阿泉伯,阿妹伤得这样重,赶紧包扎吧!”
阿芝姑还挡着郑新友几个,厉声训斥道,“我是南头大队的妇女主任,你们在这里造谣生事,闹出人命来,这款事情哪会按呢就算去!”
两花婶站起身,紧了紧身上的武装带,严厉地扫视了院内外一圈,也说道,“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妇女民兵队负责治安,绝不允许有人挑衅闹事!”
“我们也是负责治安的民兵……恁翁都被打倒了,你有什么资格当民兵……”郑大昌不知死活地反驳道。
两花婶抽出手枪,持在胸前,火气十足地对郑大昌说道,“南头的事不用岩麓管!再讲鬼话,毋通怪我落手!”说得他顿时垂下头,郑新友几人也都站在那里不敢出声。
林爷爷和阿锦已经把薛然扶到屋檐下的椅子上,找了草药和绷带来,给她止血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