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母好。”
引路女子告退,少女自然地坐到鹤代边上,再次利落解释了情况。
“原来如此。既是你的请求……看他身强体壮,做些重活也好。”
鹤代展开折扇,遮住半边脸庞,露出来眼睛微微弯成月牙时扯动些许眼角细纹,伸手抚上织秋头发。
“家里的情况我听说了。姨母不会让你在这受苦的。”
“嗯。”
织秋点点头,没有再给柱间任何目光,垂下头任姨母给自己整理有些散乱的发髻。
柱间一句话插不上,站在二人对面傻笑,心里面百转千回一万次。
……这么温情的一幕他是该走还是该留?
他的目的不是探查情报吗,怎么看起重逢戏码了?
女人娴熟地给织秋挽起漂亮的发型,缓缓抬眼看向他。
“森之助君。”
鹤代用扇骨轻敲掌心,掠过他时眼中闪过鄙夷:“织秋既开口,你明日便来搬运酒瓮,工钱照给,想怎么花和鹤湘居无关,但不要牵扯到我们。”
“多谢,我会的!”
他回过神来连声道谢,不太好意思地笑着挠头,一副十足的憨厚样,余光却瞥见少女唇角掠过极淡弧线,频度与摇曳芒星耳饰重合。
她到底发没发现自己是伪装的?
要是发现了他还有伪装下去的必要吗?
犹豫片刻,在鹤代把目光收回去之前,他试探着开口。
“那个,我想和织秋小姐单独聊一聊可以吗?”
“单独聊聊?”
女人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身无分文就敢提出这种要求,甚至对象还是我的外甥女?”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呃……她,我……”
柱间没想到她会这么理解,连忙辩解,明智地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可以付钱吞了回去。
付钱那不是更奇怪了吗?明明他只是想问点问题啊?!
……算了。还是不要说话的好。
他刚刚打算放弃从这条线入手,却听见织秋平静开口。
“姨母,无事。我现在还不是鹤湘居一员,以平常身份和他聊聊天就好,我相信他不会对我做什么的。如果他有这个想法,我恐怕都没办法见到您。”
看来织秋小姐还算善解人意。
……但这是不是意味着之前都是在逗他?
“好吧。”
她既开口,川上鹤代犹豫片刻,还是点头答应。
“你知道我最讨厌善赌的男人,不过你既然这样说,我也尊重你的决定。”
女人唤来侍女,让她带二人前往僻静之地“聊一聊”。
躲避侍女过于直白的眼神,柱间连忙关上房门,转身时看见少女已经自如地坐在木桌边,纤细手指抚上桌上静置三味线。
房间隔音效果一绝,没有外界噪音,颜色暧昧纱帐拂过发出微弱沙沙声,盛放熏香的香壶样式精巧,线香烟圈隐晦地盘旋。
安静到柱间听着心跳,觉得比以往更喧嚣的刹那,她轻轻拨动了琴弦。
但比琴音先至的是绸质和服摩擦桌面的响动、纤白手腕上玉镯叮当,寂静里格外清晰而分明的少女嗓音。
“——我是该叫你森之助,还是别的什么名字呢?”
……果然发现了。
面对着她的质问,他反倒平静下来。
“唉,果然我完全不擅长伪装啊。”
柱间没反问织秋是怎么发现的,爽快承认了质疑。
“不过你还是叫我森之助吧,真名以后有机会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她只弹了一点旋律便收回拨动三味线的手指:“狡猾。”
弹奏的曲调非常特别,至少他没听过。
中棹三味线音色细腻,像在模仿心跳或更漏声,细碎而短促,于寂静空间中弥漫出难忍的忧郁孤独。
拨出如此哀婉乐声的演奏者却没有被影响,甚至轻轻笑了下。
“好吧,森之助先生。那么你想对我说什么呢?”
“那我直说了。织秋小姐有没有留意过近来出现的陌生人?行迹很奇怪,不同寻常的那种。”
终于不用遮遮掩掩,他的言语变得流畅,“我在找人,如果能提供具体动向将万分感谢!”
“很遗憾,我见到最鬼祟的人就是森之助先生您。”
织秋貌似遗憾地摇摇头,“帮不到你真是抱歉,毕竟我连路都需要别人指。”
“……这样啊,那算了。”
答复没有太出乎意料,柱间叹了口气,在脑中盘算到底要去哪里找接头人,却听她再次开口。
“不过我或许可以告诉你能去哪获得情报。想知道吗?”
——哇塞!中大奖了!
他有点惊喜地抬头,织秋慢悠悠地接下半句。
“但我也有一个要求。”
“我知道。你说吧。”
这在柱间意料内,如果能照拂一二孤身来到艺伎场所打工的少女,他也当然乐意至极,十分爽快应下,“钱的话虽然我现在没有,但是要多少你尽管开口就行。”
“身无分文却心胸大气呢。但是你猜错了,我不要钱。”
她交叠双手,声线明显染上了些别样情绪。
“我和森之助先生一样要找人。我看得出你是忍者,想必去过很多地方吧?”
这转折倒是在意料外。
“居然能看出来吗?好厉害的眼力。”
现在掩饰没有任何必要,柱间挑眉,“虽然是这样没错,但是我也不保证能认识你说的这个人哦。”
“没关系,我不会放弃尝试任何能找到他的方式,只需回答见没见过就好了。”
织秋闭上眼睛,似在描摹记忆中那人的眉目,“说起来他也是忍者呢。”
如此郑重模样让柱间坐直了身体。
“忍者?说来听听。”
“很年轻,二十来岁,身形高挑而有力。”
年轻的强大忍者吗,那多了去了。
“剑眉星目,五官冷峻而精致,气质锐利。”
还是个帅哥?那也不少,起码隔壁家族就一大片。
“最关键是那非常特殊的银白色头发和红色瞳孔——”
银发。红瞳。
有点耳熟。但也不算很罕见。
“对了,脸上还有三道淡红色不知道印记还是疤痕的纹路,也很特别。”
这个也……
不对。
柱间猛地抬起头来,瞳孔地震。
这样的人他真的认识啊?!
“怎么?森之助先生真的认识他吗?”
她时时刻刻观察着他的反应,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耳坠手镯又是一片叮当,急切看向他,第一次展现出明显起伏。
“他对我很重要……如果能找到我也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这……我能问问为什么你要找他吗?”
柱间只花了半秒钟不到就锁定人选,但还是斟酌半天,“不能说就算了……”
“没什么不能,因为他是我的恩人。无论任何人提起他,我都会这样说。”
织秋紧紧注视着他的深红眼睛却流动着对另一个人的情愫,“如果不是他,我早就死于乡下那场动乱……他是我的第二次生命。”
“……原来是这样。”
青年沉默片刻,回忆起扉间离开前对他提及的任务地点,试探着询问。
“你是从佐渡那边来的吗?”
“没错。不久前它被一场忍者战争摧毁了。我的家人全部死在他们的忍术之下……哪怕我们什么也没做,只是恰好提供了一个打斗场所而已。没有人关心我们的死活,也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死亡不过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
她敛目:“但我不想死。于是我拼命向外跑,却还是差点被一道忍术杀死时,一道身影闪电般浮现,挡下那道忍术救了我。”
“我想要找到他……哪怕再次献出生命也只是物归原主。”
突如其来的袒露让千手柱间陷入了缄默。
不知不觉他们距离慢慢缩短,近到呼吸起伏可感,二人间只横亘彼此躁动不安的心跳。
这样的悲剧并不罕见,说句每天都在上演都不为过。
没有力量的下场便是如此,所以他一直拼命变强,也依靠着无与伦比卓越天赋获得如今的地位与实力。
但即使强到这个地步也远远不够。
就像现在面对着凭空遭受一场无妄之灾,失去所有,孤身投奔亲戚却是面临成为艺伎现实,只能紧紧抓住虚无缥缈救命恩人支撑下去的少女,柱间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也没资格说,甚至不敢凝视她的双眼。
……他也是加害者的一员,而扉间却担当起拯救者的角色,哪怕他知道弟弟或许是随手举动。
但织秋并没有沉溺与悲痛。
“是不是我太弱小?如果我也像恩人一样强大是不是就能救下所有人?”
苍白的唇线抿起,声音却格外平静。
“但是为什么只有强大才能拥有保护的资格?如果如此,贵族们也很弱小,为什么人人都争相成为他们附庸?弱小和强大难道是用简单的武力断定吗?”
他倏然抬起头,撞进深邃浓郁的烈焰。
“凭什么平民就要这样被人肆意斩杀?忍者比起我们又高贵在哪里?说到底还不都是贵族眼中的草芥。”
“森之助先生。这是你想要看到的局面吗?和平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来?!”
面前看似柔婉少女发出振聋发聩的质问,话语尖利充满锋芒,甚至是大逆不道。
她轻飘飘把自身苦难一带而过,把话语重心尽数倾述于对世道不公的控诉与反思。
在这寂静到极点的空隙,世界被他们反向剥离,万物停止流动发出震颤时,他从少女唇间听到了自己悸动发芽的梦想。
真正和平。
众生平等的和平。
他渴求一生的和平。
千手柱间凝望着她,畅快地大笑起来。
“一定会有那一天的,织秋。我向你保证。”
“——以千手柱间之名起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