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跪在灵堂前,面对这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平哥儿已经麻木了。
一方面是短短几个月间,再次失去至亲,让他有些反应不过来,甚至感觉自己在做梦。他总在想,会不会哪天突然醒来,就又回到他娘还活着的日子了。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对于金大的感情很复杂。
金大作为儿子和大哥是合格的,他听金婆子的话,主动承担了家里田地间的大部分劳作,对弟弟一家的偷懒和占便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他作为一个父亲和丈夫,却是非常不合格的。这些年,他家暴、任由家里人欺压妻儿,甚至因为平哥儿的性别,而觉得愧对家里。
他心心念念的都是再想生个小汉子,但刘氏因为常年的辛苦劳作和苛待伤了身子,一直都没再怀孕。而缺什么,就渴望什么。
所以他对金二的儿子大壮,都比平哥儿好得多。
其实平哥儿是恨金大的,恨他害死了他娘,恨他这些年对自己和刘氏的忽视和暴力,恨他帮着祖母和二叔一家欺负他们娘俩。
但现如今看着金大的尸体就这么躺在这里,他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娘,也没有爹了。
“你说什么!他要是走了,谁……”
灶房那边突然传来柳氏的吵嚷声,把平哥儿从悲伤的思绪中拉回来了。
平哥儿听到这半截话,突然站了起来,往金二他们所在的方向走去,家里就这些人了,谁要走?他吗?
灶房里的柳氏声音已经压低了许多,但话语间仍不免带着些许激动。
“你们金家可真是好样的,自己的亲侄子都忍心,那可是六十多的老头啊,都能当你爹了。也不怕村里人戳脊梁骨,你大哥可才刚死,平哥儿守孝不说二十七个月,至少也得一年吧。”
“到时候外人知道了,不会说你这个亲二叔怎么样,只会说我这个做二婶的苛待侄子,容不下他。”
金二:“你小声点,待会儿被别人听到了!”
柳氏气不打一处来:“听到就听到了,你不做亏心事,怕什么!”
金二:“我听月哥儿说了,这门亲事可是大哥在世的时候同意了的,只是大哥走得突然,还没来得及办而已。他自己的亲生哥儿都舍得,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柳氏:“那你娘呢?她现在吃喝拉撒全得要人伺候,每天换洗的衣服都一堆,房里臭得要死。
我跟你说,你要是把平哥儿嫁出去了,也别指望我去伺候她。”
金二无奈道:“你别急,先听我说完好不好,人家员外老爷可愿意给五十两呢。
娘这么大年纪了,本来也没多少年活头了,你要是不愿意照顾,有了这钱,咱们请人不好吗?”
“五十两?”柳氏一脸震惊道,“你没听错吧?就平哥儿这样的,给这么多?那员外老爷疯了?”
金二道:“月哥儿说,弟夫找人给他看了,说肚子里的是个小汉子。那员外老爷看月哥儿是个有福气的,想着平哥儿肯定也不会差,这才答应下来的。
这点钱对他们那些有钱人来说,简直不算个事儿,对咱们可就不一样了,你不是还想大壮去读书吗?”
柳氏皱着眉头思索半晌,才道:“那平哥儿不是还在孝期吗?而且月哥儿那八十八两呢?就这么算了?”
金二:“月哥儿说了,百天之后就可以先把婚事定下来,一年之后再成亲也行,而且你放心,到时候就说是大哥自己定下的亲事,这把火烧不到咱们头上。
至于那八十八两,我看月哥儿不愿意咱们去报官,十有八九就是你说的那样,根本没给,到时候这把柄捏咱们手里,不就能要更多钱了?”
柳氏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小声道:“你最好说到做到,我可不想伺候你娘,也不想听外面那些人嚼我的舌根子。”
金二:“放心吧……”
金平这会儿冷得直打颤,哪怕冬天穿着板结的棉衣,都没有比现在更冷的 ,他的亲爹,亲二叔,要把他卖给六十多的员外老爷,就为了那五十两的银子。
他脑子里突然想起了曹氏临死前那句话。
“快走,离开这里,这个地方会吃人。”
这个住了快十五年的家,突然在他眼中变得扭曲起来,就好像一个巨大的怪物,吃掉了他娘、曹氏,现在轮到他了。
傍晚天色将暗的时候,边栗和邵景易却往村子的另一个方向去了。
他们沿着村里弯弯曲曲的小路,到了曹氏的前一个夫家门口,那破茅草房耸立在一笼竹子后面,门口还残存着一些过往的生活痕迹。
院子里晾衣服的竹竿,挂在屋檐下的干辣椒,和屋子旁边散碎的木柴。
再过段时间,这点痕迹也将慢慢消去,被门口的杂草和青苔取代。
两人沿着这茅草屋后面的小路继续走,走了好一段路才在杂草丛中看到了两座坟包,是曹氏的前夫和前婆婆的。
两人朝这两座坟鞠了一躬,便动手在那汉子的坟旁边挖了个小坑,将一缕绑着红绳的头发和木簪放了进去,重新用土掩盖起来。
这是曹氏的。
金家出事那天,曹氏被关进房门之前,一直看着人群后方的邵景易和边栗。
趁着人群忙碌的间隙,边栗便悄悄溜进了关着曹氏的房间。
曹氏看着进来的边栗也丝毫不惊讶。
边栗:“你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