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野抬眸，却没去看她。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看她。

不等待回答，姜与放下橙子皮抽纸擦着手继续说道：“我觉得余医生蛮好的。长得好，气质好，性格好。有学识，家境也不错对吧。”

姜与对人的情绪还是很敏感的。她能从余医生眼里看出对段野的喜欢，但她得知段野有女朋友后就一直礼貌有分寸地保持距离。这一点，姜与的确欣赏。

“而且年轻，有为。”她眼里是对余医生由衷的赞扬，“健康。无可挑剔欸。”

段野终于直视姜与的眼睛，皱着眉，“她和你要说的事情有关系吗？”

姜与回视他，面上又是那种温和但走不近的笑容。她说，“你有想过以后吗？”

段野想说他想过，他想过很多的，他想证明自己的态度，可话到嘴边他又觉得苍白单薄。

“比如说，”姜与很平静地列举可能性，“虽然不一定什么时候，但你心里其实认为我们迟早是要分开的。”

段野本能地摇头，眉头紧蹙表情愈发凝重。

姜与并没有被他的极力否认影响，“如果是这样，如果这段关系早晚要结束。我觉得不如趁现在就分开。”

血液涌上喉头，指尖发麻，肺腑下坠，耳蜗里开始裂变的嗡鸣。段野想说话，可他张不了口。他还想跑，离开这里，可他好像也没力气。他只是看起来镇定地坐在那儿，悄无声息，惊涛骇浪。他觉得他应该表现出生气的。可他只有恐慌。在陌生场所拥挤人群中独自原地等待的那种惶恐。

“我不喜欢浪费时间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我也不是那么潇洒。”她说，“既然结果是确定的，我觉得就没有再继续的必要了。时间长了到时候我怕我会，难受。我这辈子体验过好多痛了。对不起但是，我有点疼怕了。不想再疼了。”

“不是这样的。”段野终于从嗓子里挤出沙哑的一句，“我没有……”

没有抱着迟早要分开的心态和你在一起。

他更害怕可能伤害她。

“嗯。又或者你想过以后。”

段野点头。

“你想过你和我的未来。”

“嗯。”

“你确定你清楚跟我在一起，未来会面对什么吗？”

…………

“虽然我，说是病好了。五年临床治愈，十年算痊愈。但这也只是理论上。我仍然有再复发的可能。到那时候我会变得很丑，会不能正常生活，不能自理，不能给你提供一个正常女朋友可以给到的生理心理需求，反而还需要你一直，时时刻刻照顾我。花很多钱，很多很多，还要投入很多时间。上一次是十年，下一次呢？而且上一次我运气好花钱花时间有用，下一次有很大概率我可能不会这么幸运了。

“虽然说无论生老病死，但这话都是在老之前病之前死之前说的。风平浪静时候说的誓词往往都抱有侥幸。保险公司对于我这样有前科的人都是拒保的欸。你真的有勇气，有毅力，有耐心，去面对一个，残缺又丑陋的废物，看着她最糟糕的样子，给她处理污秽，为她花钱花时间放弃自己的生活。

“你真的愿意为一个陌生人做这些吗？”

…………

“再假如我运气好，以后都不会复发，一直好好的。那我也不是一个正常的人。

“虽然我看起来好像是没什么，但生病治疗也确实留下了很多小毛病，可能不致命但是没有办法痊愈不可逆的毛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发作了，需要很小心很小心，药也要用一辈子。

“还有我的肺，其实就像个炸弹一样，说不定哪一次流感、肺炎、细菌病毒，就彻底废了呢。

“现在也是啊，我不能陪你滑雪冲浪，不能和你一起登山跑步，去上山下海看日出看世界。是，爬山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别人需要两个小时的路程我就得花五个六个小时，甚至更多时间。

“我不能做的事情很多。

“我不能生孩子。我也没有去领养小孩或者抚养你和别人的小孩的打算。

“所以你想过吗？跟我在一起的未来，你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不会有任何孩子。这不是可以讨论可以再考虑、可以改变想法或者寻求办法去努力的问题。是根本不可能。

“你明白吗？”

…………

“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姜与打断他，“我也知道你不在意这些。你如果在意一开始就不会跟我在一起。但是你现在不在意不代表将来你不会介意。你还年轻……”

“这不是年龄的问题……”段野的情绪开始混乱，有些东西正在往他最不愿面对的方向发展。失控。

“年龄不是问题但是有关系。”姜与却依旧冷静，“和我们相差多少岁无关，但你确实还很年轻。你谈了场恋爱，很好的恋爱，好到你觉得有这个人就够了，只要跟她在一起什么都可以无所谓或者放弃，除了她别无所求。”

说到这里姜与突然笑了，不是礼貌抑或公式化的肌肉动作，是真真实实发自内心的笑，眼底跟着浮现出红色。

她难过的时候，就会笑。

“你现在能接受是因为感情正上头，当然怎么样都好。但恋爱的冲动只是荷尔蒙在作祟啊。苯基乙胺、多巴胺、性激素、催产素……这些激素峰值过去以后，再多喜欢也总会淡的。会腻，会索然无味。拼得再好的拼图有一天也可能会散开。可能是胶水老化了，可能因为搬家不得不拆开，可能熊孩子来家里弄坏了……

“正常人在一起久了都互相看不顺眼呢，我的这些问题只会加剧矛盾。说不定到时候我咳嗽一声你都觉得心烦。真的，姜云麒还是我亲叔叔呢，第二次复发他帮我剃头发的时候就已经只有麻木了。时间久了是个人都会对这种日子感到厌烦。那时候你会觉得我是拖累，是负担，你会怪我害你没能有个孩子，你会极力想摆脱我，还骂我是恶心的老女人。你会后悔，说不定非常后悔。”

她在笑，可是段野只觉得那笑容让人难过又讽刺。

难过是因为美好的爱情腐烂变质让人灰心绝望。讽刺是因为他清楚她的顾虑她的不信任她说的一切可能都很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