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毛病姜与移植后第一次发作比现在要强烈万倍,也不只一条腿而是四肢。关节曲不得直不得也碰不得床,腿窝处暂且能垫一个松软的枕头作为缓冲,两条胳膊就只能杵在空中。疼起来像被千斤重物碾压被绞索,如果在这个时候碰触按摩,附骨的痛便即刻化身张牙舞爪的荆棘蔓延向四周。这种阵痛一次维持十好几分钟,隔十几分钟来一次,疼了打止疼针,药效过了继续疼继续打。后来换成了止疼贴剂才免去每天扎好几针。隔壁病房一个十来岁的姑娘也是这个症状,发作的时候整层楼都是她的哭嚎声。
“你没哭吗?”
“哭了。”
她那时候还有眼泪,生理性泪水是无法控制的所以姜与只是咬着牙流泪。同病房的阿姨跟她说,“你也喊呀你看她一喊主任每次都跑去看她”。姜与笑笑 。
她喊不出来。
“查不出原因吗?”段野拭去她额头上的虚汗。
姜与摇头,“应该就是神经上的免疫反应吧。”
因为一直用抗排异药物所以住院那次过后基本上没再犯过,反倒是第五年药都停了才时不时会发作,她也服用过一些营养神经的药食但都没什么效果。
“这不是第一次对不对。”
“嗯。”姜与知道他在问什么,“大部分都是在夜里,也有些时候情况比较轻的……”
她都忍了,没让他看出来。
段野抬手抚摸她的脸颊,她的脸颊滚烫。不仅是脸颊,她身上也散发着不正常的温度,肌肤泛着明显的潮红。
“你发烧了?”手背贴上额头,那里又是一片冰凉。
“嗯嗯没有。”姜与摇头,“有点皮排了。”
段野皱眉,“有什么感觉?”
“嗯……像过敏、花粉症那种吧不过是全身的。有点充血、有点局部水肿、然后有点痒。”
“不起疹子吗?”
姜与再次摇头,“很久没起过了。”
最后一次还是那年元旦在酒吧街遇到纨绔二世祖的时候,靠着脖子上那点混淆视听的小疹子保了命。
“很难受吧?”段野看着心疼,“不需要干预吗?”
“还好,吃点氯雷他定什么的。”
“管用吗?”
“不管用。多半是心理作用。”
“不管用怎么办硬熬吗?”
“嗯,实在熬不住了吃粒甲泼尼龙压一压。”
“所以这个排异没有任何征兆说排就排了吗?”
段野自从知道姜与这个病也学习了很多包括移植后免疫重建等血液病相关课题。奈何血液内科实在复杂,临床症状万别千差,像姜与这种这么多年仍会排异的例子更是少见。
“也不是完全没有征兆。这次是因为前段时间发烧了,生病免疫被调动变得活跃就很容易触发排异反应。”
“你什么时候发烧了?”
“哦就卢白走了之后。”
“怎么没告诉我?”
“我现在每年都会有一两次,反正不是细菌病毒就是单纯着凉了,去门口社康医院化验过吃几天药就好了。”姜与左腿这会完全缓过了劲,她抱着膝盖一点点舒展肌肉,“能帮我倒杯水吗?”
段野深深凝视她的侧脸然后起身去了客厅。
没多久他端着杯子去而复返,姜与接过水杯道了声谢。段野重新上床,姜与没喝几口转身将杯子放回自己那侧的床头柜上顺势躺了下去。
“不早了睡吧。”她说。
“嗯。”段野熄掉床头灯跟着躺下。
黑暗里她背对着他,听不见呼吸声音胸廓的起伏却迟迟没有均匀。
段野看着她的背影。她看起来太正常了,正常到有时候自己会忘记她生过病,忘记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她可能在独自承受痛苦。
姜与没忘记。
黑暗里身后的安静显得格外刻意,姜与强迫自己合眼却怎么也无法入眠。
她没有哪一天不在努力像一个没有生过病的正常人。可孱弱的躯体混乱的免疫无时不刻不在提醒她铁定的事实。所以她从没忘记过,从来,没有哪一天忘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