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端微微颔首,问清了白吟霜今日出门时的穿着打扮,随后就命成安叫来了龙源楼的掌柜,只说自己的贴身玉佩丢了,让酒店的伙计帮着找找。
他虽说是得了乾隆允准带紫薇出宫散心,但龙源楼到底是和亲王的产业,他们做子侄辈的不好在这里大张旗鼓地闹事,何况今日的真正目的又必须瞒得滴水不漏,只能浑水摸鱼地找人。
龙源楼一共五层,一楼是用膳的大堂,二楼设有隔间及茶寮,时常会有跑码头的说书先生,亦或是赶座子的卖艺人在此表演,吹箫、弹阮、息气、锣板、歌唱、散耍,应有尽有,三楼是普通客房,再往上便是以二十四节气排布的雅间了,备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结构错综复杂,加上各种花里胡哨的装饰遮挡,视角盲区还真的不少。眼下是巳时,一楼大堂几乎座无虚席,茶寮和酒肆亦是热闹非凡,成安带着随从们,上下走了好几圈,都没能找到吟霜的身影,好在从店小二和其他客人的口中得知了一些线索。
既然一层二层都有客人看到吟霜,那人就是三层往上不见的。容端和紫薇在给吟霜的信上已经暗示了他们会面的具体地点,莫非是吟霜会错意走错了地方?
容端出了雅间,倚着栏杆往下望去,目光一寸寸掠过,酒楼内珠帘绣额,人声喧闹,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紫薇却在此时有了新发现,她定定地望着门口的雅间铭牌:“阿晏哥哥,我们订的雅间,怎么变成了大寒?”
容端一愣,龙源楼的雅间铭牌都是以篆书镂刻而成,颇为雅致,他和紫薇每次跟着乾隆出宫,十有八九都在这个雅间休憩吃饭,正是因为习以为常,才不会注意这点细微的变化。
容端当即将掌柜招来细细一问,才知道前几天龙源楼刚换了一批新的铭牌,谁料安铭牌的时候出了纰漏,把对角处的霜降和大寒给放错了位置,为了不影响外观,只能将错就错。
紫薇和容端无奈相望,此事到底是他们自己的疏漏,更巧合的是,从他们雅间的门口观望‘大寒’,门口的情况又恰好被立柱两旁设的装饰挡的严严实实。
“既如此,我们现在就去现在的‘霜降’。”
一行人很快找到现在的霜降雅间,门前高悬着玻璃烧制的红灯笼,状如栀瓜,门外守着的两个随从还是熟人,正是贝子多隆身边的阿林保和小李子。
门口悬挂栀子灯,意为内有暗/娼,容端脸色微变,还真是冤家路窄啊,心中暗骂晦气。
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并没有逃过紫薇的眼睛,少女清泠匀净的声音旋即响起:“你这是怎么了?”
容端轻声道:“我怕脏了你的眼睛,别多问,都交给我就好。”
紫薇侧耳听着雅间里传来的缥缈乐曲,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她后退几步,闪身到了一边等消息。
容端大步流星上前,阿林保和小李子跟着多隆,素来也是骄横惯了,拦住容端去路:“去去去,哪来的混小子,没看到这是咱们贝子爷的地儿吗?识相的话赶紧滚。”
容端和多隆本有嫌隙,也不打算客气:“巧了,我就是来找你们主子的。我有东西丢在里头,可耽误不得。”
“呦呵,咱们主子何等尊贵,是你这样的货能见得?”阿林保嘲笑道。
“也不是不行,你从我□□钻过去,大爷我就帮你这个忙。”小李子不怀好意地笑道。
二人言辞粗鄙,幼时被欺辱的记忆再度浮上心头,许是为了补偿小时候那个羸弱无助的自己,亦或是曾经被他们所欺凌的百姓,他冷冷一笑,抬手掴了他们一人一个巴掌。
阿林保和小李子被打蒙了,多隆最是护短,二人跟了他这么久,何曾被这般打过,当即揎拳捋袖就要打架。
容端从腰间摘下令牌,抵在二人的脸上,眼神早已恢复初时的冷淡:“敬酒不吃吃罚酒,现在可以去通报了吧。”
是愉亲王府的人,阿林保和小李子踢到了铁板,讪讪得停了手,看菜下碟本来也是他们的常态,忙不迭得应下。
容端冷眼瞧着他们点头哈腰的丑态,只觉得可笑又可悲,门扉开启,一个身穿绯红色八团排穗褂的年轻男子施施然走了出来,正是多隆,他圆脸双下巴,胖手水桶腰,满人以弧矢威天下,崇尚勇猛豪迈之气,故八旗以骑射为本务。多隆显然就不是这个类型的,他靠在门边,意态骄横,说不出的轻慢:“还真是冤家路窄啊,纳兰容端,爷在这儿喝酒,也碍着你的事了?”
借着多隆不经意间露出的空隙,容端这才看清了雅间内的布局,偌大的房间内锦笼纱罩,珠光宝气:红木架子床,玲珑贵妃榻,五彩线络盘花帘,镂雕花的屏风,盛妆的歌女此刻亦是鬓发微乱,娇喘微微;空气中飘散着鲜花和松脂调和的馥郁香气,被酒酝酿成迷醉的梦,直烘得人骨头发酥。
很显然,并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下一个大活人。
“你爱怎么喝怎么喝,我确实管不着,只是我有东西丢在这里,贝子可否行个方便?”
“哟,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多隆冷哼一声,“打了我的人,还诬陷我是贼,你是皇上最宠的外甥就了不起了?我家还是铁帽子王呢!”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好狗不挡道,你的奴才实在不懂事,我也只能费心替你管教管教了,免得在外污了王府的名声。”容端语气平缓似水,可内里隐藏了多少暗流涌动,就不为人而知了。
“打了两个奴才就给你得意上了?”多隆抚掌一笑,阴阳怪气道,“你莫不是在质疑简亲王府管教无方?退一步说,就算我简亲王府的下人无状,那也轮不到你来越俎代庖!”
“简亲王府是世袭的铁帽子王,可不是你家那个外四路的拼死拼活才拿到的追封王爵能比的。”
“而且有一件事,我压在心底,一直没机会说,之前愉亲王和怀淑公主都好好的,怎么你一回来,就出事了?看在亲戚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还是趁早找个算命先生,免得再把你家其他人给克了。”多隆不怀好意地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