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康怔怔的看着脚下的吟霜姐妹，回头看看福伦，当机立断的说： “阿玛，事有可疑，我把她们都带回府里去，再慢慢审问！”

福伦点头，骑着马追上乾隆车驾，福尔康对涉事侍卫都下了封口令，将吟霜和颂雅匆匆带离现场，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东西自她身上滑落下来，陷在铺道的黄土里。

一切复归平静，小燕子和乾隆继续朝天坛行进，浑然不知身后的混乱，可被层层队伍簇拥着小燕子，却不知怎的，似有所觉，频频回顾，微笑里透着不安。

“好像听到了吟霜的声音……”她想着，往前看，仆从如云。往后看，卫队如山。往左右看，群众如蚁。哪儿有吟霜的影子？她四处张望的模样恰巧落在了咫尺之遥的永玥眼里，永玥一愣，上前关怀道：“还珠格格是累了？”

小燕子猛地摇摇头，她和永玥只见过几次，并不相熟，可那一瞬间，眼中流露的不安和心虚却被永玥敏锐得捕捉到了，她是在害怕什么呢？

真相的茧壳在吟霜闹事的消息传到永玥这里时，才敞开了一个小小的豁口，而一并送过来的还有一枚镂空鸳鸯戏莲的玉扣，是当日随行洒扫的小太监意外拾到的，他目睹了吟霜闯酬神队伍的始末，又在黄土里捡到了此物，他不以为意，只拿这事和一同当值的小太监当茶余饭后的谈资，这话正巧被永玥听去了，小太监畏惧责罚，遂将玉扣交出。

永玥拿着玉扣来找紫薇的时候，紫薇尚不明所以，永玥将心中疑窦一一说明，灯下少年的神色晦暗不定：“姐姐，我并非无的放矢，这玉扣做工像是宫里的东西，倘若真如小安子所说，是那个闹事的姑娘留下的，那还珠格格的事可能有蹊跷。”

姐弟二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玉扣上，籽料是上好的和田白玉，质地细腻，玉色润泽，在日光下仿佛笼着一层烟岚，扣为一鸳鸯，襻则雕着另一只鸳鸯与莲花，莲花留一圆孔，扣襻以长榫契合，呈现出鸳鸯戏莲的纹样，做工精巧，玲珑有致。

紫薇将玉扣举在灯下细细端详，光线穿过半透的白玉，折射出一行细如发丝的小字：愿天上人间，暮云朝雨长相见——梦觉。

又出现了有景贵人信物的女子，永玥和紫薇默契地对视一眼，不安的云翳在心头弥漫开来，永玥抿了抿唇：“姐姐，我们要直接告诉皇阿玛吗？”

紫薇放下玉扣，叹道：“不妥，我们没有证据，对景贵人也所知不多，连我们自己都无法笃定的事，又如何取信于皇阿玛？何况皇阿玛眼下对小燕子的身份是深信不疑的，若是贸然揭露其中疑点，只恐殃及池鱼。”

永玥无奈撇撇嘴：“姐姐说的有理，但是，我们做子女的，总不能眼睁睁得看着皇阿玛被欺骗吧，虽然皇阿玛似乎挺乐在其中的，连你也要对那个还珠格格退避三舍了。”

“伴君如伴虎，我们总要顾及君父的颜面，有人比我们更适合去管这些事，与其直截了当告诉他小燕子身份有疑，倒不如徐徐图之，还有那个追车马的姑娘，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是关在福家。我们能推测出可能的真相，没道理握有人证的福家不知道。”紫薇沉静道。

永玥略一沉吟：“仅仅只是关在福家吗？我只怕福家会私下杀人灭口。”

“杀人灭口？”

“姐姐总是把人想的太好了，你莫非忘了当年跟着皇阿玛出巡扬州的事了吗？高氏为了避祸都敢对你下手，何况是一个身份不明的烫手山芋。”永玥冷哼一声，满脸都是警醒，“皇阿玛现在很宠爱还珠格格，还珠格格又是在延禧宫中认下的，若是身份存疑，头一个牵连的就是令娘娘。以福家如今的地位，犯得着去冒这个险吗？”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查出事情的真相，不管谁真谁假，亦或是都是假的，景贵人根本没有给皇阿玛留下女儿。眼下最适合出面的，也只有老佛爷，皇额娘的‘忠言逆耳’就没有几次是管用的。得亏是姐姐巧言说服了皇阿玛，才让她以义女的名义受封，不然真按五叔的法子，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令皇室情何以堪。而且祥瑞的公主，有姐姐一个就够了。”

弘昼替乾隆想的主意很简单，养在諴亲王府的六公主徽瑜就是现成的例子，让小燕子顶了愉妃早夭女儿的身份，对外就说皇女和五阿哥永琪乃是龙凤双生，祥瑞之兆，奈何皇女命犯煞星，出生时体弱，若不隐姓埋名，恐有夭亡之虞，故假称夭折，送出宫抚养，再令钦天监假托鬼神名义，以祥瑞垂应之兆，奉避世皇女回宫，如此一来，小燕子的出身便无可指摘了。乾隆本以为水到渠成，没想到素来温柔婉顺的愉妃抵死不愿，女儿的早夭是她内心深处永远无法弥合的伤痕，如今乾隆竟要旁人之女顶替，无疑是触及了她身为人母的底线，乾隆被忤逆，雷霆大怒，若非五阿哥求情，愉妃只怕当场就要拖出去受仗刑，最终还是紫薇劝服了乾隆，以义女的名头认下小燕子，这丝毫不影响乾隆和小燕子共享天伦之乐，反而有不少好处，一则免去声名之忧，二则拉拢民心，纪晓岚又想了“还珠格格”这个寓意超然的封号，才免去一场轩然大波。

永玥的声音如风吹银铃般清脆，但语气却是沉郁冷肃的，举手投足间，夭矫不群，藏不住骨血中与生俱来的骄傲与锋芒。

紫薇只是以手支颐，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里也渐渐带了了然明澈的欣慰，只是欣慰的背后，藏了一层更加隐秘的叹息，生于帝王之家，固然富贵无极，可宫闱内的倾轧也同样如影随形，就如被鲜血圈定的乖戾命运，他们避无可避，唯有时刻警醒，竭力奔走。

永玥被紫薇看得毛毛的，隽眉不禁上挑：“姐姐，你老看着我干嘛，我的脸上是沾了什么东西吗？”

紫薇莞尔一笑，指了指他的胸口：“放心，你的脸上啥也没有，比赌棍的钱袋还干净呢，心里倒是装满了丘壑，我的傻弟弟，也长大了呢。”

长大？姐姐她夸我长大了？永玥还没来得及高兴，心念一转，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味，他挺直身子，严正抗议道：“姐姐，我明明一直都很聪明的！而且你就比我大三岁，不要弄得老气横秋的！”

紫薇泰然自若，也不在意弟弟的牢骚话，施施然坐了下来，铺开花笺开始给夏雨荷写信，永玥撇了撇嘴，还是狗腿子般凑了上去。

灯下温暖的光线如涟漪般微漾，流淌在此间天地间，姐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共同完成了这封寄托满腔思念的信笺，送向了远在千里之外的五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