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见自家女儿和对方相谈甚欢,心念一动:“你父亲既是秀才出身,又有这等才华,缘何不去科举出仕?”
吟霜轻轻摇头:“科举出仕,强求不得,总是需要一些缘法的。一次两次就中的,到底是凤毛麟角。”
乾隆起了惜才之心:“这样吧,我告诉你个法子,当今圣上正驻跸于扬州,若是有诗句词赋,书法绘画,皆可献上,若是入了眼,自会有恩典下来。”
“多谢这位老爷,您的好意小女心领了,也会如实转告家父,只是家父教导,人贵在自知,安之若素,甘之如饴,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吟霜语气婉转,但隐隐有推拒之意。
乾隆眉心微蹙,他话都说道这份上了,居然还不买账,心里难免升起几分不虞,紫薇生怕乾隆为难对方,赶忙上前,顾左右而言他:“阿玛,你看这个梅花扇子,像不像前些日子在杭州观赏的孤山梅花?额娘可是最喜欢的,阿玛要不要买一把回去给她呢?”
夏雨荷书画造诣颇深,后宫中也属她和高贵妃在这方面和乾隆最有共同语言,乾隆本人素喜书画鉴赏收藏,本人也经常闲来无事涂鸦几笔。
见女儿撒娇的小模样,适才的不愉快当即就被乾隆抛到了九霄云外:“好好好,难得出门一趟,阿玛都依你还不成吗?”
一旁的傅恒随驾已久,也不待乾隆亲自发话,上前对那小姑娘道:“千金易得,知音难得,我家老爷欣赏这些扇面,还请姑娘割爱。”
傅恒作为军机大臣,朝中要员,如此说话已经是客气至极了,吟霜见对方态度也算诚恳,也不再推拒落对方面子,索性收下了银子。
此刻旭日已经浮上天际,散射的阳光温柔的熨帖着大地,微风携来青草和露水的气息,巷子深处传来阵阵食物的香气。
他们逛了早市,如今腹中也饥饿,吟霜察言观色道:“几位听口音像是外地人,扬州的早市,若论茶点,必然要属藏春坞了,藏春坞离这儿也不远,走几步便到了,那儿的魁龙春最佳,而且也时常有盐商士绅与文人名流,赏花、品茗、弈棋、吟诗,还有跑码头的说书人,自有一番意趣。”
乾隆顺着吟霜指的望去,果见不远处有一座古朴雅致的小楼,隐约可见正门的楹联:“竹雨松风琴韵,茶烟梧月书声”,所谓大隐隐于市,也不过如此了。
乾隆本也有意探听民情,一行人遂出发去了藏春坞,紫薇对吟霜印象很好,心里默默记下了名字,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今日偶遇的这位吟霜姑娘,将来会在紫禁城中掀起何等的惊涛骇浪。
彼一进门,店小二见他们一行人个个锦衣华服,谈吐不俗,便喜气洋洋得迎了上来,又捡了个齐楚阁儿将他们安置下来,这才殷勤道:“几位客官看样子是远道而来的,想来也累了吧,不知想点些什么?”
乾隆坐定,只道:“入乡随俗,你这儿都有什么?介绍几样听听。”
“哎,好嘞,咱们扬州最讲究的就是这皮包水了,早上起来日已高,只觉心里闹潮潮,茶馆里头走一遭。拌干丝,风味糕,蟹壳黄,千层糕,翡翠烧卖,三丁包;清汤面,脆火烧,龙井茶叶香气飘,水晶肴肉风味妙,这水晶肴肉,就是当年八仙中的张果老都吃的流口水······”店小二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听他说了一通天花乱坠的,乾隆不觉好笑,赶忙打断他:“够了够了,你提到的这些,每样都给我来一点吧,再就是给我来一壶好茶。”
店小二愣神:“每样都来一点?”
乾隆挑眉:“我话说的不够清楚?还有,给我的这些下人也安排一桌吧。”
侍卫们闻言都有些惶恐,乾隆却浑然不在意,只说出门在外,也不必讲究这么多规矩礼数。
店小二知晓遇上了大主顾,赶忙退下去招呼后厨了,不多时,茶就上了,正是吟霜特意推荐的魁龙春,只见汤色黄绿透亮,叶底嫩绿均匀,乾隆浅酌一口,顿觉神清气爽。
见乾隆眉头舒展,店小二很是上道:“这魁龙春可是取了浙江龙井、安徽魁针、扬州珠兰,再以运河水烹制,只取茶中纯味,集龙井之清,魁针之厚,珠兰之香于一体,不过这还不够呢,若是配上咱们的水晶肴肉,大烫干丝和三丁包,这才叫做此味只应天上有啊。”
店小二正在给乾隆等人吹牛皮时,隔壁忽然传来了争执声:“要我说,你们这藏春坞还是言过其实了,这做菜烹茶若是不能做到尽善尽美,那才叫做人生第一憾事呢。”
乾隆喝着茶,心里正熨帖,陡然听见这样的声音,不禁有些好奇,果然,那人又道:“我已经不止一次说了,若是按着我说的法子去改良三丁包,我保管你生意会更好!”
乾隆对着傅恒使了个眼色,傅恒心领神会,不多时便将争执的二人带到了乾隆跟前,一方是藏春坞的客人,一方是藏春坞的掌柜。乾隆微微一哂:“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也算有几分阅历,二位若是信得过我,不妨把事情说清楚,我也可帮着做个裁断。”
说话时,乾隆身上的上位者气质自然而然便流露出来,藏春坞的掌柜阅人无数,心里便也服气三分,遂将事情原委道来。与他争执的年轻人是个举子,时常会来藏春坞以文会友,一来二去,竟是挑起了藏春坞茶点的毛病来,非嚷着改良配方之类的话,藏春坞在江浙一带闻名遐迩,又岂会轻易听他一人之言。
乾隆微微挑眉,目光落到了举子身上,对方身材高挑,相貌清癯,乍一看平平无奇,但那双秀窄丹凤眼却飞扬着摄人的傲气和神采,仿佛带着锋棱,锐意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