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日衔西山,暮色如幽灵般不期而至,烛光被扑入殿中的晚风吹灭,似乎昭示着怀淑公主不可逆转的生命,垂危之际,却依然是如花儿凋谢般温柔的平静。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兰成,我来陪你了。”
她的声音停住,缓缓合上眼,唇角却犹自带着微笑,自此,香消玉殒,魂归碧落。
“额娘!你不要走,你不要走啊!阿玛走了,额娘,连你也不要我了。”丧母的痛楚如利箭般狠狠贯穿了她的心,晴儿当即失声痛哭起来,随之响起还有宫人们的哭天抢地的哀嚎。
容端却一滴眼泪也没掉,他的身子不自主地向后倒去,自床边木架上缓缓滑下,最终颓然得跌坐在地上,他的神魂也就那样,一寸一寸地,从身体里剥离了,现实朽化成灰,回忆虚幻如梦,仿佛尘世已经将他离弃,天地最终化为死寂一般的白,沉重凝滞,向他兜头扑下来,是侵骨入髓的寒冷。
乾隆十四年三月十五,固伦怀淑公主薨,上深恸,辍朝三日,以示哀悼,后颁布上谕,固伦怀淑公主,乃世宗宪皇帝之女,朕之妹也,玉质含章,金枝蕴秀,幼奉慈闻之训,敬守女箴;长宜勋旧之家,性与贤明,行谐箴史,柔嘉悉本于性成,然茹英早落,碧树先秋,今体世宗之慈怀,笃朕躬之友爱,兹追谥为贤懿,遣官致祭。其额驸纳兰恒钧,秀出名门,于社稷有功,推恩赠“亲王”衔,谥号文襄,配享太庙。子一,封镇国公,享贝子待遇;女一,晋封和硕格格,赐封号荣惠,恩抚宫中。
乾隆上谕一出,引得满朝文武哗然一片,公主追谥,追赠额驸亲王,配享太庙,连一双儿女也得了品级爵位,这一连串的破例,乾隆对妹妹一家的关心照顾,可见一斑,朝中虽有不满,却也无人敢提出异议,过去一年乾隆的专擅冷酷委实给他们心里留下了深刻阴影,何况逝者已矣,乾隆给公主儿女的待遇虽然出格,细思也在情理中,自然没必要去触乾隆霉头。
额驸和公主一先一后过世,额驸灵柩已由金川送回,为了便于停灵祭享,乾隆特旨将夫妻二人的灵堂一并设在了宝华殿,一连两日,容端都守在了这里,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跪在堂前,为父母守灵,从天亮到天黑,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消弭父母双亡在他心里留下的巨大空白和痛楚,更加年幼的晴儿哭昏了好几次,早被太后带着回了慈宁宫安置。
这日,乾隆亲来为妹妹和妹夫奠酒,见容端依然直挺挺地跪在灵前,神色憔悴,面容萎黄,感叹他的孝心之余,亦存了几分疼爱之情:“你额娘临去的时候,还在为你求恩典,你年岁也不小了,行事当知分寸,怎能这般作践自己,枉费她对你一片慈母之心。”
容端口唇翕动,只觉得喉咙干涩,他努力抬头,直面乾隆,声音喑哑,如沉闷的钟鼓:“额娘没了,我从来没见过的阿玛,也没了,我一天都没有孝顺过他们,甚至我之前还在惹她生气,我没有妹妹乖巧,也没有妹妹懂事,若是我没有回来,额娘会不会过得更好一点,”
说着说着,不觉哽咽起来。
乾隆默然良久,上前按了按他的肩:“朕知道你伤心,但怀淑只余你和晴儿这一脉血胤,就算是念及她在天之灵,你也不可哀毁逾恒。”
容端没再开口,只是跪伏在蒲团上,换做别人,在乾隆这般耐心劝解下,还不听话的,早就被提出去一顿好打了,但乾隆意外得没有发火,只是放缓声气道:“也罢,你自个好好想想吧。”
时间须臾而逝,黄昏时分,迎着半沉的金乌,天际垒起了万丈愁云,斜晖洒落在紫禁城的一砖一瓦上,拖出斑驳的光影,庭院里,几只漆黑的鸦雀栖息在横斜的老树上,兀自啼鸣,反而添了几分凄楚之色。
肃穆的近乎死寂的宝华殿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紫薇一身素服,头戴绒花,打扮清丽朴素,她走到灵前,持心香一束对着公主夫妇的灵位拜了三拜,将心香置神龛上的香炉中,随后取了酒盏,闭目祈祷,过了好一会,才将酒水倒在灵堂前的地上,随后,紫薇也不说话,跪在了容端身边的蒲团上。
许是紫薇的举动触动了他的心弦,容端呐呐道:“这里有我就够了,你为什么要过来?”
紫薇看了他一眼,声音温柔而坚定:“姑姑去世,为侄女的当服九月大功。倒是你,晴儿险些哭坏了身子,现在还在慈宁宫躺着,你做哥哥的,为什么不去看她?”
“晴儿有皇上和皇祖母照顾,不缺我一个,但是额娘没了,我在她生前不曾与她多亲近,反叫她为我受累担心,如今她去了,难不成还不让我多陪陪她吗?”容端倔强得抿着唇,声音冰冷的一点温度都没有,“哪怕,只是冷冰冰的棺材也好,等额娘和阿玛的灵柩移到了景山的寿皇殿,我就再也看不了了。”
他半生飘零,同义父和义姐相依为命,直到六岁那年进宫,面对冰冷森严的宫闱,他有不安,有畏惧,有担忧,然而所有一切在遇到额娘之后被悉数消融了,她的怀抱很小,小到只能容纳他们兄妹二人,她的怀抱也很大,大到能为他们遮蔽世间的一切风雨,是其他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
“是这样吗?”紫薇垂首,“阿晏哥哥,我知道你在宫外过得一直不好,所以你很珍惜和姑姑的母子缘分,可是,如果连她对你的好,你都要变成伤口来惩戒自己的话,那她对你的一腔慈母情怀,就真是白废了!”
水木明瑟,林籁泉韵,山间一泓清泉,流淌于青石之上,入耳之际,就是这般清冽明净的音色,不掺和半点杂质。
现在,这泓清泉也流进了容端的心里,润人肺腑,他默然垂首,清澄的酒液顺着水磨青石砖蔓延成一面镜子,清晰得倒映出他颓败憔悴的面容,亦照见了他的内心,裂痕顿显,心弦拨动。
容端只觉得眸中水雾浮现,鼻头酸涩,满腔气血只往喉头上涌,他回首抱住紫薇,终于放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