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家,翠竹苑。
夜色沉沉地压下来,将这一方小小的院落裹进无边的静谧里。院角那几竿瘦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竹叶的影子映在窗纸上,疏疏落落的,像是用淡墨勾出的几笔写意。
厢房的烛火将窗纸映得昏黄,两道纤细的人影投在窗棂上,像一对栖在枝头的鸟儿,羽翼相触,却各自望着不同的方向。
白吟霜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把木梳,正在替妹妹颂雅梳发。颂雅坐在她身前的小杌子上,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在肩后,被烛光映得缎子似的亮。吟霜一下一下地梳着,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完成一件极郑重的仪式。
“姐姐。”颂雅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嗯。”
“我们好不容易才团聚,你那么快就要走吗?。”
吟霜的手顿了顿,木梳卡在一缕打结的发丝间,她没有用力扯,而是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将那结解开。
“嗯。”她轻声应道。
颂雅沉默了。那沉默像一池被冻住的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吟霜能感觉到妹妹的肩膀在微微发颤,不是冷,是忍。
她放下木梳,双手搭在颂雅肩上,将她的身子扳过来,面对着自己。颂雅的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但泪到底没兜住,一颗一颗地从眼角滚下来。
“姐姐,我也要跟你进宫。”颂雅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倔强得像一根不肯弯折的竹,“我不想一个人留在福家。这里再好,也不是咱们的家。你走了,我怎么办?”
吟霜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妹妹揽进怀里,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傻丫头。”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姐姐进宫,是去伺候还珠格格的。那是皇上的恩典,不是去享福的。你跟着去做什么?宫里不比外头,一步走错,便是万丈深渊。姐姐自己都未必能周全,怎么敢带上你?”
颂雅从她怀里挣出来,仰起脸,泪痕斑驳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倔强:“那姐姐为什么要去?小燕子抢了你的位置,你为什么要去伺候她?姐姐,我不明白。”
吟霜的手缓缓覆在颂雅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颂雅的手也是凉的,像两块没有温度的玉。两只冰凉的手叠在一起,竟有了一丝微弱的、彼此取暖的暖意。
“颂雅。”吟霜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怕惊动了窗外的夜色,“小燕子没有抢我的位置。她是为了帮我,才会受伤,才会被误认成格格。她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她是拿命在替我赌。今天在王府,她也在拼命保护我,这份情,姐姐这辈子都还不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烛火上,那火苗跳了跳,将她的瞳仁映出两簇小小的、摇曳的光。
“姐姐进宫,不是为了伺候谁,是为了守住一些东西。”
“守住什么?”
吟霜没有回答。她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里藏着她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守住小燕子的命,守住那些不该被揭开的真相。
“颂雅,”她睁开眼,目光温柔而坚定,“你听姐姐说。福家待我们不薄,你留在福家,姐姐在宫里才能安心。”
颂雅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想反驳,想说“我不要你安心,我要跟你在一起”,可她知道姐姐说的是对的。她们从来都是这样——姐姐总是对的,总是想得比她远,比她周全,比她更早地把所有的苦都嚼碎了咽下去,然后笑着对她说“没事”。
可“没事”这两个字,姐姐已经说了太多次了。
从扬州到北京,从父母双亡到走投无路,从被恶霸逼迫到寄人篱下——每一次,姐姐都说“没事”。每一次,都是姐姐挡在她前面,把所有的风雨都扛了。
“姐姐,”颂雅哑着嗓子,声音碎得像被风吹散的纸屑,“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上次你失踪那么久,我……我以为你……”
她没有说下去,可那未尽的话,两个人都懂。
吟霜的眼眶终于也红了。
她低下头,将颂雅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清透的眸子里已经有了湿意,却依然没有落下泪来。
“颂雅,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还是稳住了,“姐姐向你保证,一定会好好的。等宫里头的事定了,等一切都好起来,姐姐就来接你。到那个时候,咱们姐妹两个再也不分开。”
颂雅看着她,看了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两株在风中相依的草。
“姐姐,你答应我的。”颂雅终于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却比方才稳了许多,“你一定要来接我。”
“好。”
姐妹两个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谁也不肯先松开。
——
门外,福尔康已经站了很久。
夜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浑然不觉。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始终没有叩响那扇门。
他不是有意偷听的。
他只是想来看看吟霜,想在她明日进宫之前,再看她一眼,再说几句话。那些话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想告诉她,进宫之后要小心,要保护好自己;想告诉她,他会在宫外等她,不管多久都等;想告诉她,他……
可这些话,在听到姐妹俩的对话之后,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听见了吟霜的哽咽,听见了颂雅的哭声,听见了那个“我一定会来接你”的承诺。那些声音像一根根细针,密密地扎在他心上,不深,却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终于还是叩了门。
叩门声很轻,像夜风拂过竹梢。
门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脚步声,轻轻的,缓缓的,像踩在棉花上。
门开了。
吟霜站在门内,烛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将她的轮廓映成一幅剪影。她的眼眶还有一丝未褪的红,却已经收拾好了情绪,面容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福大少爷,这么晚了,有事吗?”
她的声音也是平静的。那平静里没有疏离,没有冷淡,却也没有他期待的那种……亲近。
尔康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攥,又松开。
“我……”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吟霜的肩头,落在屋内的颂雅身上。颂雅正坐在床沿,红着眼眶看着这边,见尔康望过来,她别过脸去,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我来看看你们。”尔康终于把话说完了,声音有些不自然的干涩,“明日你便要进宫,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吟霜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出了路:“请进。”
尔康跨过门槛,脚步有些沉。他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扫过那个半旧的包袱——那是两姐妹从扬州一路背来的,洗得发白了,却收拾得整整齐齐。
屋子不大,三个人站在里面,便显得有些逼仄。
颂雅站起身来,看了吟霜一眼,又看了尔康一眼。她是个聪明的姑娘,那点女儿家的心事,她早就看出来了。
“姐姐,我去隔壁收拾一下东西。”她说,声音还带着方才哭过的沙哑,“你们……你们说话。”
她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经过尔康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
尔康以为她要说什么,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攥了攥手里的帕子,便掀帘出去了。
帘子落下来,发出轻微的声响。
厢房里只剩下两个人。烛火跳了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左一右,近在咫尺,却各自守着一道看不见的界线。
“福大少爷,请坐。”吟霜指了指桌边的椅子,自己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尔康没有坐。
他站在那里,看着吟霜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吟霜。”他唤她的名字,没有加“白姑娘”,也没有加“白小姐”,只是干干净净的、不带任何前缀的两个字——吟霜。
吟霜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明日你便要进宫了。”尔康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我……我和阿玛额娘尔泰商量过了,颂雅就留在福家,我们会照顾好她。我额娘很喜欢她,拿她当女儿看,你只管放心。”
吟霜终于转过身来。
烛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层温柔的、疏离的面具照得分明。她看着尔康,目光沉静如水,可那水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
“福大少爷,”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你我非亲非故,颂雅留在福家,已经给你们添了许多麻烦。我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