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我家的花园景致还不错吧。”宝音走在前头,为众人引路,笑意融融。
一众贵女们进了正房,去諴亲王福晋处见礼,她八面玲珑,为人和气,如春风化雨般,一下子就让一群小姑娘对她亲近起来。谈笑吃喝间,紫薇瞥见宝音悄悄拉着兰馨说体己话,料想是为了富察皓祯的事。
紫薇眉心微蹙,不出意外,今天就能见到吟霜本人了,正默默地想着,她手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多了纸条,紫薇佯装饮茶,快速扫了一眼,心中大喜,成了,白吟霜果然如约让富察皓祯带了她过来。
紫薇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宝音使了个眼色,宝音会意,找了借口拉着兰馨出了屋子。她们都是天家贵女,并不方便直接去找外男,宝音拜托同胞兄长弘畅出面,找富察皓祯喝酒谈天,把事情探听清楚。有他们拖着富察皓祯,紫薇便可借机去见白吟霜,虽有利用之嫌,却也算是一箭双雕之计了。
白吟霜目送着富察皓祯被弘畅拉走的身影,心头如释重负,终于能见到这位贵人的庐山真面目了,无疑是于深渊中瞥见一丝天光。皓祯救她于水火中,她固然感激,可屡次羊入虎口的遭遇早已令她成了惊弓之鸟,无枝可栖,无木可依,若她卑微如尘泥,她的美丽就只是注定遭逢不幸的谶语;只有认祖归宗,她和妹妹才能有更光明的未来。找借口支走心思单纯的小寇子,白吟霜换上了提前准备的使女的衣衫,按着对方的交代,一路找寻过去。
王府的主体在东路,宾客也都集中在东路,西路相对僻静,沿着几处回廊,便见得一排嶙峋的太湖石,水滴垂落,其上缀满青苔,状似翠霭,堆叠排布,在此间天地铸就了一处精巧的迷宫。
毫无征兆的,清越箫声悠然而起,初时细微,如云起雪飞,继而低回婉转,似一脉山溪汇入幽潭,泠泠作响,又如隐士的独白。
吟霜凝神细听,只觉得仿佛置身于清冽的湖底,刹时喧嚣淡去,回声清寂。
出于谨慎,白吟霜倚在太湖石上,循着声音来源处望去,只见不远处是一面宁静却窅暗的湖,湖上还留着几支褪色的残荷,嶙峋的骨骼倒映在冰冷的水面上,仿佛一幅被雨水晕染开又风干了的写意画。而同样被卷入画中的还有在桥上吹箫的女孩,面容秀丽,一身天水碧的袍子,罩着毛绒绒的绣花坎肩,素净又不失女儿娇俏。
是她吗?白吟霜回首后退几步,犹疑不定,却陡然闻得太湖石后传来男童嬉笑的声音:“喂!对面的丫头,你吹得那么好听,怎么不吹了?小爷还要听。”
白吟霜一愣,怎么还有人?惊得她连忙透过太湖石的空洞窥探:桥上的女孩被打扰,登时有些气恼,冷哼了一声,并没有回应。
叫嚷的男孩约莫七八岁,衣着华贵,梳着蒙古的发式,倨傲道:“我额娘可是固伦和敬公主,叫你吹你就吹,小爷高兴了重重有赏。”
“倒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女孩款款走近,银铃般的声音响起,“算来,我应该是你的姨母,你的额娘是我的亲姐姐。没记错的,你是叫鄂勒哲特穆尔额尔克巴拜吧。”
“对,小爷我就是鄂勒哲特穆尔额尔克巴拜,这可是皇玛法钦赐的名字呢,不过,我在宫里从未见过你,你说你是我姨母,有证据吗?”鄂勒哲特穆尔额尔克巴拜疑惑道。
女孩从腰间解下证明身份的玉牌,递与男孩:“我是六公主。”
“哦,原来你就是那个皇玛法说星象不吉送出来养的六姨母啊。我听额娘说过。”鄂勒哲特穆尔额尔克巴拜没心没肺地嚷道。
不吉利吗?六公主徽瑜并未生气,眼睫垂下,唇角微微勾起,很好的掩住了脸上一闪而过的漠然和阴冷。
“你不在三姐姐身边陪着,怎么一个人跑来这边?”徽瑜关切道。
“不要你管!”鄂勒哲特穆尔额尔克巴拜气鼓鼓道。
“看你这样子,准是和额娘闹别扭了吧。”徽瑜刮了刮他的鼻子,转头吩咐屋内的使女,“素锦,去拿我的纸鸢来。”
徽瑜将手中的鹞子纸鸢递给鄂勒哲特穆尔额尔克巴拜,劝慰道:“不高兴的话就放放风筝吧,把烦恼都放出去,心就干净了。”
“真的吗?我额娘从来都不许我玩这些的,怕我玩物丧志。”鄂勒哲特穆尔额尔克巴拜微微愣怔。
徽瑜摸着他细软的发辫,感伤道:“我一出生额娘就死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皇阿玛也不待见我,我被丢在这里,一个人孤零零的长大,你就不一样了,你父母俱在,还有那么多人的的疼爱,比我好多了。”
许是被徽瑜言语中的哀伤感染,鄂勒哲特穆尔额尔克巴拜垂首,接过鹞子纸鸢,鹞子纸鸢以细竹为骨,上好的绢纱为面,画工精妙,尤其是桀骜的眼神,和他之前在皇玛法宫里看的海东青一模一样。他心念一动,乘着西风,一只孤高的鹞子纸鸢划过浅淡的云层扶摇直上,停驻在青天之中,带着一种傲慢的沉稳和不羁。
眼看着纸鸢越飞越高,鄂勒哲特穆尔额尔克巴拜沉浸在从未体验过的快乐中,慢慢站到了一旁的太湖石上,青苔滑腻也浑然不觉。
徽瑜默默地望着他,神色却是沉静难测。
她缓缓得走进了鄂勒哲特穆尔额尔克巴拜。
世界猛然极速颠倒,酽墨般的池水如天空一样悬在了头顶,最后的最后,响起的是重物的落水声,以及孩子的惶恐尖锐的哭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