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最後一個尾音落下，主廳內的舞曲逐漸緩和下來。

巨大的水晶吊燈自穹頂高高垂落，跳動的燭火折射過層層精緻的玻璃，將流金般的光暈細碎地灑落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賓客們穿梭其間，衣香鬢影，水晶酒杯與純銀餐具不時碰撞出清脆的微響；有人輕拂裙擺自舞池邊優雅退開，也有人趁著下一支曲目尚未響起的空檔，交頭接耳地低聲議論著方才舞池中發生的種種。

德拉科站在父母身後不遠處。

他原本正安靜地聽著盧修斯與一位年長的純血貴族寒暄交談，卻在納西莎微微偏過頭的瞬間，注意到母親那雙溫和的眼睛越過熙熙攘攘的人群，精準地落在了舞池的另一端。

「去請弗利小姐過來一趟。」

德拉科順著母親的視線望去。

人群隙縫間，西維亞正安靜地站在伊凡·羅齊爾身旁。

她才剛停歇下來，裙擺還帶著一點未散的弧度。伊凡同她說了句話後，她便順從地點了點頭。

隔著半個吵雜的主廳，德拉科聽不清他們的隻字片語，只看見她垂下眼睫的瞬間，手指輕輕地碰了一下胸前那條項鍊。

她方才跳得其實不差。

至少最後那幾圈旋轉，她沒有再踩錯拍子。

可德拉科看得清楚，當她最初被伊凡帶進舞池時，整個人肩背繃得極緊，帶著謹小慎微的僵硬，彷彿每一步都得先在腦海裡反覆確認是否合乎禮數；直到伊凡不著痕跡地放慢了節奏，她才終於一點一點地跟了上去。

德拉科心頭生出一絲說不清的晦澀。

馬爾福莊園的舞會，向來不是什麼隨意就能踏入的地方。更何況，她今夜是以羅齊爾提名的貴賓身分被寫進名冊，這本身就是純血社交界極大的殊榮。若是換成潘西，恐怕早就昂起下巴，把這份榮耀得意地宣揚給每一個肯聽的人；即便換成德拉科自己，也絕不會在眾人的目光下，露出那種近乎無措的緊繃。

可西維亞看起來卻沒有半分高興的模樣。

她安靜地佇立在燭光與人群之間，周遭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都像是在無形地刺痛著她，讓她下意識地想要抽身離開。

德拉科盯著她片刻，心頭那股戒備卻並未因此少下分毫。

從小在馬爾福莊園長大的他，很早就被教會了一套社交場上的法則——有些人越是不擅長被眾人注視，越不能輕易斷定他們單純無害。有人會把野心與不安藏在最深處，有人則乾脆戴上柔弱的偽裝，讓旁人以為自己真的什麼也不懂。

他分不清西維亞究竟屬於哪一種。

直到伊凡被一位年長的純血賓客叫住，德拉科這才整理了一下衣領，優雅地走了過去。

聽到腳步聲停在面前，西維亞微微抬起了眼。那雙銀灰色眼睛在水晶燈的折射下顯得無比安靜，可眼底卻沒有完全放鬆。

「馬爾福。」她輕聲開口。

德拉科在她面前停下了腳步。

他本來想用斯萊特林式的口吻嘲諷一句，說妳剛才差點踩錯第三個轉拍。

可話都已經到了嘴邊，他腦海裡卻忽然浮現出她剛才站在舞池中央的模樣——明明身處璀璨的燭光與眾人的目光焦點之下，她卻緊繃得像是一根隨時會折斷的弦，無助地等待著其他人告訴她下一步該邁向何方。

那句習慣性的嘲弄就這麼卡在了喉嚨裡。

「……我母親要我請妳過去。」

西維亞輕聲點了點頭。

「好。」

德拉科順勢轉過身準備引路，腳步卻莫名頓了一下。

他回過頭，看見她依然靜靜站在原處。

那一瞬間，德拉科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出納西莎今晚坐在主桌旁的姿態。

母親向來不需要提高聲量，更不需要刻意討好這大廳裡的任何一位賓客。她只需姿態優雅地坐在那裡，便能精準掌握每一分分寸——知道該在何時給予得體的微笑、何時保持矜貴的沉默，又該在何時無聲地讓對方明白，話題已經到了適可而止的界線。

而西維亞剛才在人群邊緣與那些純血長輩應酬對答時，眉眼間竟也隱隱透著幾分那樣的克制。

德拉科皺了皺眉，終究還是脫口而出：

「……妳今晚說話的樣子，很像我母親年輕的時候。」

西維亞明顯怔住了。

德拉科陡然反應過來——這絕非他平日裡會對同齡女孩說出的誇贊，耳根不由得泛起一絲熱意。

可西維亞在短暫的愣神後，唇角卻輕輕地向上彎了一下。

「謝謝，馬爾福。」

德拉科沒有再說什麼，只微微昂起頭，轉身重新朝父母所在的位置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