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羅奇宅邸的夜,總是沉得比別處更深。
書房裡僅亮著一盞孤燈。
昏黃的光暈漫過厚重的橡木書桌,將幾份攤開的羊皮紙邊緣照得微微泛白。未乾的墨跡在暗處泛著冰冷的光澤,與魔法部內部的往來備忘、翻得邊角捲起的老舊檔案,以及一封尚未落款的私人信函交錯疊放,宛如一盤陷入膠著的棋局。
巴蒂·柯羅奇深坐在書桌後的陰影裡。
他的脊樑依舊挺得筆直,巫師袍的邊角整齊得找不出一絲褶皺。銀邊鏡片後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冷硬如昔,卻在搖曳的燈火下,折射出幾分被極力壓制的疲憊。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停筆了。
羽毛筆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尖端的墨水漸次凝聚,沉甸甸地綴成一顆深色的圓珠,彷彿隨時會砸碎紙面上的平靜。
康奈利·福吉。
那個穩坐在魔法部長大位上的人,臉上永遠掛著恰到好處的和氣笑容,熟稔地在各方勢力間長袖善舞,更無比精明地懂得在必要時擺出無害的低姿態。
可柯羅奇從來不信那張面具。
福吉在畏懼他。
這點,柯羅奇比任何人都清楚。
從多年前開始,福吉就時刻防備著他重新站回那份名單上。那個人害怕魔法部裡那些至今仍舊懷念「鐵血秩序」的舊部,有朝一日會再度將目光投向自己。
畢竟,在戰局最為混亂的歲月裡,他,巴蒂·柯羅奇,曾是距離那個至高權位僅有一步之遙的鐵腕主宰。
若不是他的兒子——
柯羅奇的指節驟然收緊。
他無比厭惡回想那一年。
厭惡那個跪在威森加摩審判席中央、聲嘶力竭哭喊著父親的年輕人。
同樣令他厭惡的,還有另一個名字。
西維亞·沙菲克。
壁上的燈火突兀地顫了一下。
厚重的事務檔案底下,橫著一份被遺忘的舊卷宗,半截泛黃的紙頁在昏暗中有些扎眼。那分明不是他今晚計劃調閱的公文,卻不知在哪個失神的瞬間,又被他鬼使神差地從最深處的封存櫃裡取了出來。
卷宗封面上,當年的黑色墨跡已在歲月裡微微褪色。
可組合成那個名字的每一個字母,卻依舊宛如新烙上去的燙傷。
——Sylvia Shafiq.
當年將她親手推上審判席的人,是他,巴蒂·柯羅奇。
高坐在威森加摩的主審席上、替那場嚴苛審查敲下第一記法槌的,同樣是他。
是他以法律之名,以秩序之名,以戰時不容妥協的安全之名,冷酷地撕開所有體面,執意審查她身上的岡特血統。
直至今日,他依然堅信自己沒有錯。
純血家族之間那些因世代聯姻而盤根錯節的舊誓與血緣,在黑魔法席捲一切的混亂裡,皆是可能滋生背叛的溫床——沒有一樣,可以被赦免。
後來那些被金錢收買的證人、被精心篡改的證詞,以及早已在幕後落筆寫好的結局,確實並非出自他的手筆。
可他依然坐在那個至高的主審席上。
只要他的法槌無情落下,那些骯髒的陰影,便在瞬間擁有了法律的形狀。
在那個瘋狂的年代,他必須向魔法界證明:魔法部依舊能夠審判、依舊能夠掌控局勢,依舊有能力將任何可能引發滔天災禍的溫床與火種,在復燃前死死按滅在掌下。
那一天,他巴蒂·柯羅奇,就是魔法部不容挑戰的秩序本身。
審判最終被迫中止。
可對沙菲克家族而言,最終的判決是否落下,早已無足輕重。
英國魔法部曾將傲慢的法槌,砸向了流淌著北境古老血脈的承繼者。
——僅憑這一點,便已覆水難收。
自那場荒誕的審判謝幕,沙菲克與英國魔法部之間,便彷彿橫亙了一整片永不融化的結冰之海。此後數年,不論魔法部送去多少封蓋著梅林勳章印記的信函,皆如石沉大海;任何外交性的正式拜訪,也被以最無懈可擊的禮貌拒之門外。所有試圖粉飾太平、修補裂痕的權宜之計,最終都只撞上一面冷白的沉默之牆。
柯羅奇驀然驚覺,自己其實並非第一次與那個名字的影子相遇。
去年盛夏,在弗利宅邸那間浸潤著藥草香氣的會客廳裡,曾坐著一個安靜得近乎透明的女孩。
她始終不發一言,亦無半分逾矩之舉,只是將雙手交疊於膝頭,微微垂著眼睫,宛如一個早已習慣在大人的談判中將自己隱形的旁觀者。
可柯羅奇清晰地記得,當自己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她時,曾無端地微微一頓。
她低眉斂目間,縈繞著幾乎被風雪浸透的死寂。那份孤絕的安靜,既不屬於英倫這座古老的宅邸,也不屬於弗利家族那溫和、克制的醫療氣息。
那種冷,來自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