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幾人從文人居走出來時,外頭的天色又比方才更淡了一些,透著一股灰濛濛的冷清。
霧氣仍未真正散盡,卻已被街道上來來往往的人潮與屋頂升起的白煙攪得鬆薄。風從街道那頭穿堂而過,掠過屋簷下結著薄霜的木質招牌,帶出一點尚未完全散去的冷意。空氣中重新混入了霍格莫德特有的木煙、甜香與冬日濕氣,卻再也回不到進店之前那種單純的喧囂。
泰瑞先一步把門帶上,隨手按了按被風吹亂的圍巾。回頭時,他的神情已不似方才在蜂蜜公爵外那樣輕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包色彩鮮艷的鮮綠色夾心糖,又下意識地看了眼西維亞手中那只裝著薄荷鐵盒的小袋子,幾次想說點什麼來打破這份異樣的沉默,最後卻只是縮了縮脖子,有些乾巴巴地擠出一句:
「……外面好像,比剛剛更冷了。」
大衛立在石階旁,聞言只是淡淡地掃了泰瑞一眼,並未拆穿那句蹩腳的開場白。
西奧多則站在另一側,安靜地抬起眼,目光漫無目的地望向街道前方那些錯落的尖頂。
西維亞始終沒有開口。她微微垂下眼睫,仔細地將手裡的糖與那只小巧的袋子攏好。袋子裡除了那盒微溫的薄荷糖錠與蜂蜜糖片,還多了一本方才在文人居裡順手買下的空白記事冊——那是她在那疊筆記本前無意間駐足後,大衛替她取下的。
而她最終也沒有拒絕。
風呼嘯著刮過街角時,袋口在寒冷中輕輕晃動,與其中的硬封皮摩擦,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街上依舊沸騰,三根掃帚那頭的人聲更鼎沸了些,佐科笑話店前也擠著一圈興奮的學生,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不知是什麼玩意炸開後的喧鬧笑語。更遠處,雪白的霧氣與煙囪升起的白煙在尖斜屋頂上方緩慢交疊,將整座霍格莫德都籠罩在柔和的光裡。
一時間,誰都沒有先開口。
冷冽的風在四人之間打著旋,將方才那段關於「執念」與「複刻」的餘韻吹得四散。直到泰瑞有些受不住這份靜謐,低聲咳了一下。
「所以……」他抬手抓了抓後頸,「接下來還要繼續逛嗎?」
大衛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西維亞身上,像是在等待她的指令;而西奧多也微微側過臉,視線同樣停留在她身側,不著痕跡地觀察著她的情緒。
西維亞抬起眼,沒有去看身邊正注視著她的三個人,只是將視線越過街道上那些披著繽紛斗篷、正嬉鬧著穿梭的學生,落向了更遠一點的地方。
霍格莫德的冬日下午仍舊喧鬧,卻已不像最初踏入時那樣叫人無所適從。那些層疊的人聲、細碎的腳步、忽遠忽近的笑語,連同風裡飄散的各式氣味,此刻更像是一層層鋪展開來的背景色,將這座落雪的小村莊托得鮮活而真實。
她望著遠方那些模糊在雪霧裡的輪廓,輕聲開口:
「再走一會兒吧。」
泰瑞的神情立刻亮了亮,連忙點頭應和。
「好啊,反正離回學校的時間還早。」
大衛什麼也沒說,只是將那隻原本隨時準備撥開人群的手,從斗篷邊緣緩緩收了回來。
西奧多則更為簡潔,只微微抬了抬下頜,轉身便算應了。
於是幾人重新踏下石階,順著霍格莫德那條被人潮與冬風反覆磨礪、顯得有些濕滑的小路,慢慢往前走去。
風從街口那頭一陣陣地捲過來,頑皮地掀起她額前的碎髮,連帶著斗篷邊角也跟著一同翻飛。西維亞抬起手,下意識地按了一下袋口。當指尖隔著薄薄的紙袋,觸碰到裡頭那本新買的記事冊時,她的動作微微頓了一瞬。
可她沒有停下腳步,只是依舊跟著身邊的同伴,慢慢走進霍格莫德越來越深的午後光影裡。
等幾人回到霍格華茲時,天色早已沉得透徹。
暮色猶如一硯研開的濃墨,無聲地覆過城堡高聳的尖頂與層疊的石牆。遠遠望去,那巨大的建築輪廓在沉沉夜色中,僅剩下窗櫺間透出的點點橙紅燈火,像是沉在寒霧深處的一艘古老舟影。石階上,三三兩兩的學生正踩著夜色歸來,斗篷邊角猶沾著未乾的霜意與荒野的冷風,低聲交談的碎語在空曠的石廊間激起輕微的回響。
西維亞跟著人流一道走進前廳,當厚重的橡木大門將寒氣隔絕在後的瞬間,迎面撲來的暖意與壁爐火光的焦香,幾乎讓人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方才那一路從村莊走回來的刺骨冷風、以及那些蒙著塵埃的往事,都不曾真正存在過。
高聳的門廳裡比平日更熱鬧些。
剛從校外歸來的學生們聚在石柱旁,有的正用力抖落斗篷上沾染的寒氣,有的則興奮地壓低聲音,彼此交換著剛買到的奇怪糖果與笑話店的小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