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的震動隨著列車加速而趨於平穩。
空氣靜得近乎粘稠,能清晰聽見指尖掀動書頁時,紙張摩挲出的極輕聲響。
泰瑞的眼神在三人之間不安地游移,手指下意識抓撓著膝蓋上的布料,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將身體微微前傾,並刻意壓低了聲音:
「……那個,呃——我能問一件事嗎?」
大衛聞言,眼簾緩緩抬起。
泰瑞猶豫了良久,才像是終於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句:
「為什麼……布萊克逃獄這件事,會讓魔法部緊張成那副模樣?新聞上的用詞一個比一個驚悚,可是……我其實不太明白,真的有那麼嚴重嗎?」
西維亞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頓,呼吸在那一瞬間沉了下去。
大衛並未直接看向泰瑞,而是不著痕跡地朝西維亞瞥了一眼,隨即穩穩地接過了話頭:
「因為他的案子當年牽涉了太多人。在這種局勢下,魔法部承擔不起任何風險。」
泰瑞眉心緊鎖,眼底依舊帶著不解。
「可是……僅僅是一個人逃獄,真的足以讓整個魔法界戒備到這種地步嗎?」
西奧多闔上手中的書,緩緩抬眼看向泰瑞:
「你知道阿茲卡班是什麼地方嗎?」
泰瑞神情一怔,在對方那雙深邃且不帶溫度的目光注視下,誠實地搖了搖頭。
西奧多的指尖有節奏地落在冰冷的書脊上,似乎是在心中精確地衡量著揭露的分寸
「那裡從來都不是什麼普通的監獄。它是魔法部權威的象徵——也是所有純血家族最諱莫如深、絕不願染上的泥沼。」
泰瑞的眼眶微微放大,瞳孔中映著某種驚疑。
西奧多看著他,語氣依舊平穩地續道:
「阿茲卡班內囚禁的,多半是那些窮兇極惡的黑巫師、戰犯,以及魔法部最不願直視的麻煩人物。任何能從那裡毫髮無傷逃離的人,不論其背後的真相究竟為何——其存在本身,便足以讓魔法部顏面掃地。」
泰瑞眨了眨眼,腦袋飛速運轉著,試圖理清其中的邏輯:
「所以……魔法部之所以如此緊張,是因為害怕丟臉?」
西奧多微微垂眸,淡淡地糾正道:
「不單是顏面問題。」
「這件事會迫使所有人都開始重新審視——那個自詡強大的魔法部,手裡究竟還剩多少掌控力?」
泰瑞微微怔住。
列車在此時輕輕晃動了一下,窗外飛逝的光影交替滑過四人的側臉,明暗不定,將包廂內的氣氛渲染得愈發晦暗。
西奧多略微停頓,隨即像是隨口提及某個眾所皆知的政局常識般,淡淡地補上一句:
「更何況,魔法部與沙菲克家族之間,早已維持了數十年互不干涉的僵局。」
泰瑞徹底愣住了,他有些茫然地看向西奧多,又下意識地瞅了一眼身旁的大衛,語氣裡滿是不解:
「……沙菲克家族?這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嗎?」
西維亞交疊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尖深深陷進制服的布料裡。
西奧多卻像是未曾察覺那股緊繃,語氣依舊維持著那種近乎殘酷的冷靜:
「魔法界的高層都心知肚明——阿茲卡班之所以能在那片海域屹立不搖,關押住那些危險的靈魂,其依仗的從來不僅僅是魔法部那幾道浮於表面的咒語。」
泰瑞眨了眨眼,那雙眼底的困惑愈發濃重。
西奧多抬手將書本翻過一頁,視線卻沒有落在文字上,而是幽幽地續道:
「真正鎮壓住阿茲卡班的,是沙菲克家族在數世紀前留下的古老禁術與封印。魔法部這百年來不過是在沿用前人的餘蔭,他們根本沒有能力獨立維持那樣龐大的能量體系。」
「那不是常規咒語所能模擬或替代的精密系統。」
「封印的核心基石是誓約,是血脈。」
「魔法部或許能勉強操縱外層的防禦結構,但放眼整個部內,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觸碰到那層核心的血緣符文。」
「等、等等——你是說,魔法部至今仍是仰賴著沙菲克家族的遺產,才得以鎮壓住阿茲卡班?」
「所以這幾十年來,他們其實只是在苦苦撐著一個連他們自己都無法理解、更無法修復的古老空殼?」
西奧多並未回答,只是微微偏轉視線,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荒野。
反倒是大衛在此時接過了話頭,嗓音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失去沙菲克的封印作為內核,阿茲卡班整體的結構崩潰只是時間問題。據我所知,魔法部曾經私下嘗試過多種替代方案——但每一次,都失敗得極其徹底。」
泰瑞徹底怔在原位,嘴唇微張,半晌吐不出半個音節。
大衛抬手整了整衣袖,神色平淡地補上了最後一擊:
「這才是魔法部在布萊克脫逃後,會表現得如此草木皆兵的真相。」
「因為一旦出現第一個能打破禁錮的人,外界的質疑便會如同決堤的洪流一般湧現——在徹底失去沙菲克家族支援的現狀下,那座號稱永恆的阿茲卡班,究竟還能在魔法部的手中維持多久?」
一陣令人窒息的靜默沉沉地落在四人之間,連呼吸聲都顯得有些突兀。
泰瑞乾咳了一聲,局促地挪動了一下位置,刻意將聲音壓得極輕,試圖換上一個輕鬆些的語氣:
「……那個、呃——說起來……」
「今年,我們終於……可以獲准去霍格莫德了吧?」
他扯動嘴角,勉強擠出一個帶著幾分生硬的笑意:
「我聽說蜂蜜公爵的太妃糖特別有名,味道好得不得了……」
大衛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原本緊繃的眼底終於在那抹笨拙的善意中鬆動了些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