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仍站在邊緣。
只是暫時,替自己尋了一處不會被風浪推著前行的所在。
長桌另一側傳來學生交談的聲音,話題零散而熱鬧,與他們之間這段短暫的安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西奧多重新低下頭,繼續在羊皮紙上落筆。
——似乎未來對他而言,從來就不是用來猶豫的東西。
有人在桌邊停下了腳步。
影子落在長桌一角,恰好切進他們之間那段過於凝滯的安靜,卻並不顯得突兀。
「還在選?」
大衛的聲音從一旁傳來,語氣隨意,像是路過時順口的一句招呼。
西維亞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與西奧多不同,大衛沒有刻意貼近。目光更是只在她攤開的課程表上掠過一眼,彷彿那並不是一件需要被拆解、被權衡的事。
「如果還沒決定,」他伸手,在其中一行旁輕輕點了一下,「奇獸飼育學,可以考慮。」
西維亞微微一怔。
「那門課……」
她低聲重複了一遍,語尾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嗯。」大衛點了點頭,語氣平實,「事情都很具體。」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最後只簡單補上一句:
「不用一直想著為什麼。」
「顧好眼前的就行。」
那不像分析,更像是出於經驗的直覺。
西維亞的視線順著他的手指落在那行字上。奇獸飼育學——戶外、泥土、氣味,還有會動、會受傷、也需要被照看的生命。那是一門不會逼人直視內心的課。
「而且,」大衛又補了一句,語調放得很低,「偶爾離開城堡,會舒服一點。」
西維亞這才察覺,自己方才其實一直繃著肩。
但她沒有立刻回應。
只是抬頭看了大衛一眼,又下意識地望向一旁的西奧多。
——一個替她辨認霧中的方向;一個提醒她腳下的實地。
她重新低下頭。
這一次,她沒有再猶豫。
筆尖落下時,力道比先前輕了一些,卻穩定許多。
劃完的瞬間,她才察覺自己慢慢吐出了一口氣。
——她終於,不必再憋著。
大衛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看了一眼那道新添的記號,嘴角勾起一點極淡的弧度,隨即移開視線。
西奧多仍低著頭,在羊皮紙上寫下最後一行字,字跡一如往常的整齊。
西維亞將課程表闔上。
那一刻,她沒有去想命運,也沒有計算得失。
只是安靜地坐著。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想到什麼,抬起頭來。
「會不會……」她開口時有些遲疑,彷彿在衡量這個問題是否值得說出口,「真的有人,把所有課都選了?」
不是比較,也不是嚮往,只是出於一點單純的好奇。
大衛先是一怔,隨即笑出聲來。
「理論上可以。」他想了想,又補上一句,「前提是你不打算睡覺。」
那語氣過於現實,反倒讓人放鬆。
西奧多淡淡開口:
「課表排得下,並不代表人承受得住。」
聲音不高,卻很肯定。
「學校不會阻止你把選項填滿,」
「只是時間,從來不會因此變多。」
西維亞眨了眨眼。
那既非警告,也非否定,只是把一件無從討價還價的事,搬到檯面上。
「而且,」西奧多又補了一句,「能把所有課都修完的人,通常不是因為想學。」
大衛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
「而是覺得自己非得做到不可。」
西奧多說。
那一瞬間,桌邊的空氣靜了一下。
西維亞沒有再追問。
她低頭看著自己已經填好的課程表,那幾個勾選的記號正靜靜躺在紙上。
「那樣……」她小聲說了一句,「好累。」
大衛笑了笑。
「嗯。」
西維亞沒有回答,只是指尖輕輕按了按紙面。
紙張溫涼,封蠟的邊緣在指腹下留下清晰的觸感。
她將課程表收好,放進書包裡,動作不急不緩。
窗外的光線正好落在桌角,又慢慢移開。
長桌間的聲音重新流動起來——談話、笑聲、餐具的輕響,一點一點填滿方才的空隙。
西維亞坐在那裡,肩線終於不再那麼緊繃。
呼吸,也跟著慢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