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陽光淡得像被反覆稀釋過的金粉,落在古老的石牆上,只留下微弱的光影,卻照不進任何暖意。
西維亞坐在窗邊,手中的羽毛筆停了又停,墨水無聲地滴落,在羊皮紙上暈開成一串毫無意義的斑點。
她彷彿聽不見周遭細碎的聲響,只定定望著那行未竟的句子,呼吸輕得幾乎與空氣融為一體。
自情人節之後,她的眼神便時常失了焦距——
有時一片空白,有時卻像被什麼猝然刺中,微不可察地一顫。
彷彿心底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不聲不響,卻只要稍一觸及,便會滲出血來。
阿斯托莉亞悄悄地看了她一眼。
西維亞的側臉比平日還要蒼白,像被一層薄霜覆過;眉心隱約蹙著,彷彿有什麼始終解不開的鬱結。
那份寂靜並不像生氣,也不像失落——
更近似於一種被困住的惶惑,靜靜地滯留在她身上,進退不得。
「……西維亞?」
阿斯托莉亞試探著,輕聲喚道。
西維亞微微一震,像是從水底被拉回岸上。
她眨了眨眼,隔了半拍,才擠出一句淡淡的回應——
「嗯?怎麼了?」
「你今天……好安靜。」
阿斯托莉亞咬了咬唇,語氣放得極輕,像怕驚動什麼尚未癒合的地方。
「是因為……那天的事嗎?」
西維亞垂下視線,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繞著袖口的邊緣,一圈又一圈,動作細小而重複。長長的睫毛覆下來,遮住了她的神情,只留下沉默,在兩人之間靜靜延展。
塔樓外忽起一陣風,掠過窗縫,帶來輕微而清晰的顫動,像是不經意地觸動了什麼——
西維亞的肩膀幾不可察地一緊,彷彿某段記憶被冷不防地刺中,尚未來得及防備。
阿斯托莉亞看在眼裡,心口像被人輕輕揉了一下。
西維亞向來習慣把情緒藏得很深。
越是不說,越顯得沉默裡另有重量,反倒讓人無從安放那份不安。
「如果……你不想說,也沒關係。」
阿斯托莉亞低聲道,語氣放得極輕。
她伸手,指尖只輕輕碰了碰西維亞的袖口,動作小心得像是在試探水溫,生怕驚動什麼尚未平息的東西。
「只是……你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總讓我覺得,你其實很難受。」
這句話落下時,西維亞終於抬起了眼。
那不是哭,也不是慌亂,只是一種深沉而倦怠的疲乏——
彷彿心口被什麼壓了太久,想要呼吸,卻又隱隱害怕空氣本身會帶來疼痛。
她勉強彎了彎嘴角,試圖擺出若無其事的模樣。
那個笑意太輕,輕得連她自己都未必相信。
可阿斯托莉亞看得太清楚了。
情人節留下的,並不只是短暫的騷動,還有一個悄然結在西維亞心底的無聲死結——
緊緊纏住,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該從何處鬆開。
這日午後,阿斯托莉亞站在坡道旁,指尖牽著圍巾的末端,耐心地等著西維亞。
她今日特意換了件淺色的外袍——不是張揚的明亮,只是一種能讓視線停留時,心緒也跟著放鬆些的顏色。
「……真的要出去嗎?」
西維亞站在階前,語氣裡帶著一點遲疑。
「嗯。」
阿斯托莉亞笑了笑,神情溫和而篤定。
「只是走走而已,」她輕聲補了一句,「不說話,也沒關係。」
就在這時,一道輕快而不合時宜的聲音,從一旁晃了過來——
「我聽說黑湖底下的人魚最近心情也不太好,」
「所以我們去陪陪牠們,會不會比較合適呢?」
盧娜·羅古德不知何時已蹦到了她們身邊。
她戴著那串古怪卻莫名可愛的項鍊,珠子在日光下輕輕晃動。
她說的話一向不講邏輯,語氣卻輕得像春風,不問緣由,也不挑時機,只是理所當然地出現在那裡。
西維亞怔了一瞬。
盧娜的笑容很淡,卻乾淨而透明,像一道不帶重量的光,落下時不會刺痛任何人。
阿斯托莉亞看得很準——
她要的,正是這種不必回應、不需承擔的溫暖。
三人沿著湖岸慢慢地走。
斜斜的日光落在湖面上,被尚未完全消融的薄冰折射開來,碎成幾束細小的金色光片,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西維亞的步伐起初仍帶著些微的僵硬,像尚未適應節奏;可冰層下隱約傳來的水聲低低流動,彷彿替她找回了呼吸的頻率,讓胸口逐漸放鬆下來。
「我之前看過一本書,」
盧娜忽然開口,語氣平靜而篤定,像是在陳述一件不容置疑的事實,
「書上說,湖邊的石頭會記得每一個曾經走過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