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奧多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沉著、篤定,像一句不出口的承諾:
——妳不說也無妨,我在這裡。
圖書館比平日更顯得寬闊空蕩。
假期把學生潮一併捲走,只留下靜止的空氣與遠處翻頁的輕聲。
晨光斜照在高處的拱窗,光裡的灰塵顆粒漂浮得極慢,像一場悄無聲息的落雪。
西維亞沿著書架走到屬於她的位置。
她把書一本一本擺開,動作沉著、用力控制著節奏——
不快,也絕不凌亂。
她先將筆記攤在最左側,紙張邊緣與桌面對得筆直。
接著把羽毛筆放上,筆尖剛剛好越過一行墨跡未乾的標記線。
那是一種近乎儀式感的整潔,一絲不苟到彷彿在替心裡的紊亂強行立一道界線。
她坐下,翻開書頁,將視線沉進墨色裡。
羽毛筆在指間一轉,筆尖落下——
喀。
一聲極輕的細響,自桌面底下傳來。
不是錯覺,也不像木頭自然的伸縮聲,更像是……誰以指節輕敲了一下。
西維亞的手頓住。
羽毛筆在紙上停成一個未完成的弧,墨跡微微暈開。
她抬眼望向桌面。
沒有動靜,沒有異常,一切都像方才一樣安穩而井然。
然而——
喀。
那聲音又響了一下。
慢慢的、帶著耐心,像在提醒她:我在這裡。妳聽見的。
西維亞順著那股違和抬眼、再低頭。
視線落到書堆最底層——
一抹不屬於她的黑。
那本黑皮筆記本靜靜躺在角落,像是從陰影裡自己生出來的。
封面上壓著一道極淺的痕跡,細長、弧度像指尖剛滑過後留下的印。
她確定。
她絕對沒有這本書。
指尖一冷,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貼了上來。
書頁間的空氣忽然有了動靜,那本黑皮筆記本輕輕地動了一下。
幅度細微到幾乎可以當成視線疲勞的錯覺。
但它確實動了。
像人在胸腔深處緩慢吐氣,又緩慢吸回。
——像是在呼吸。
西維亞的心臟緊了緊,喉頭微微收縮。
昨夜夢裡那份柔軟又窒息的黏膩感,猝然沿著脊椎爬上來。
她沒有伸手。
只是盯著它,像盯著一條可能隨時會咬人的蛇。
短短幾秒,筆記本的封面自己微微掀起。
不是翻開——而是被什麼撩了一下,輕得像有人用指背推開。
書頁之間滲出一縷淡淡的黑色痕跡。
不是墨水——墨會散開,而這道黑卻像是把光從紙縫裡吸走,留下冷得發沉的一抹影。
那氣息一動,西維亞胸口猛地一緊。
仿佛有人在心窩上按了指尖,輕柔、卻讓呼吸都變得勉強。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句話——
霧氣裡、黑暗裡、貼著她耳邊的那道低語。
「我一直在看妳。」
書頁又輕輕翻了一頁。
那聲音——不是風、不是紙張自然的摩擦——而是一抹極低、極輕、幾乎不存在的笑。
像有人貼在她耳後,勾著指尖:「妳看到了吧。」
冷意順著脊背一寸寸往上爬。
西維亞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下意識伸手去碰魔杖,動作細得像在水面上落下一片葉。
她甚至不敢讓椅腳發出聲,手腕的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但——
就在她指尖將要觸到魔杖前一瞬間,笑聲消失了。
像是察覺她的意圖,又像是故意讓步。
書頁猛然靜止。
黑影收得極快,乾淨利落,不留絲毫餘痕。
整本書安安分分地伏在桌上,像本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筆記本。
彷彿剛才所有異象——
笑聲、呼吸、黑影、召喚——
全都是她的錯覺。
她的指尖停在半空,久久落不下去。
那一瞬的僵硬像被什麼無形之物扣住,連呼吸都變得淺而細。
圖書館裡恢復成死水般的寂靜。
遠處羽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聽起來格外清晰,彷彿與這片空氣無關,只屬於另一個安全的世界。
西維亞終於吸了口氣,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她拿起魔杖,指尖仍有些冰。
“Obsigna.”
她低聲念出封印咒,像是在祈望,也像在試探。
魔力在她周圍輕輕顫動。
藍白色的光線從杖尖擴散開,薄霧似的一層又一層,緩慢地把那本黑皮筆記籠住。
光沿著封面流動,貼上邊角,化成一圈寒霜般的光痕。
紙張微微一顫——不是反抗,而像在被冰封前吐出最後一口氣。
筆記本沒有再動。
沒有翻頁,也沒有影子滲出。
光線凝固下來。
薄霜一寸寸蔓延,沿著封面結成沉靜的紋路,像把那本筆記壓入深冬的湖底。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把體內所有顫意都往胸腔深處壓去。
然後,她伸手——平穩得近乎倔強——把那本被封住的黑皮筆記推到桌角。
動作漂亮、乾脆。
唯有肩膀的弧線微微繃著,像一張被拉得太緊的弓。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重新拿起羽毛筆。
像要證明什麼似的,筆尖落在紙上,書寫的動作迅速、利落。
然而——
每一次筆尖劃過紙面,都會有一聲極細的回音。
那聲音輕得像影子在互相摩擦。
可她知道那不是錯覺。
因為那節奏……
與她筆尖落下的時機完全同步。
像是在桌下,有另一支筆、另一隻手,模仿著她的書寫節奏,用紙頁回應她的每一下。
西維亞沒有再抬頭。
睫毛垂著,手腕繼續動作,沉而用力。
沙沙——沙沙——
筆劃的聲音越來越重。
她下筆的力道又深了一分、再一分。
墨色在紙上沉積得幾近發黑,透過紙背,暈染到下一頁。
然而底下,那道同步的摩擦聲——
也隨著她加重筆尖而變得更明顯,像在刻意對應她的節奏。
聲音不大,卻彷彿帶著某種近乎錯覺的輕意:
像笑、像嘆息、又像模擬她的呼吸。
仿佛在無聲地提醒她——
——我在妳身邊。別忽視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