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中不知從哪裡泛起一串細小的氣泡,沿著玻璃窗外緩緩上升。光線為之微微一顫——
彷彿整個世界都在深水裡、用最安靜的方式呼吸。
西維亞垂著眼,指尖仍停在盒蓋上。
那片溫度不再刺心,只剩下被輕觸後的餘韻。
她輕輕開口——
像怕驚動其他人,也像是把一句話放回心底應有的位置。
「……謝謝您。」
聲音細得幾乎抓不住,卻在水光深處慢慢散開。
被深湖收藏,也被火光溫柔照亮——
如同在這靜寂的聖誕清晨裡,替誰默默行了一禮。
正要起身時,階梯口傳來極輕的腳步聲,落在湖底空蕩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西維亞抬眼,便看見西奧多正順著階梯走下來,神情一如往常的沉靜。
他手裡拿著一個深色的小盒子,指節在邊緣處不疾不徐地扣著,像是已拿了好一陣子。
「妳起得真早。」
他的語氣不帶驚訝,彷彿早就知道她會在這裡。
西維亞微微側了側頭,眼神安穩如常。
「我習慣早起。」
火光映在她身後,湖面反射著綠光,讓她的側影像被薄霧輕輕描過。
西奧多看著那畫面,指尖在盒角停了一瞬,像壓下某種不該顯露的情緒。
他走近了兩步,聲線依舊平靜,卻比平日更柔一些。
「聖誕快樂。」他緩緩將盒子遞出。
那個小盒子乍看之下毫不起眼,甚至稱不上「禮物」——
只用一條墨綠的細繩繞了兩圈,結也打得簡單,像是隨手系上、卻又乾淨利落得過分。
西維亞指尖停在繩結上,微微頓了頓。
她不知該不該收下——
但終究還是輕輕一拉,將它拆開。
盒蓋掀起的瞬間,一支墨色羽毛筆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頭。
筆桿細而直,黑得像湖底最深的那層陰影。
光線一轉,能看到筆身上有極淺的盧恩符文,若有似無地閃著冷淡柔光。
西奧多看著她的反應,語氣一如往常的平靜。
「自動修復筆尖,」他淡淡道,像只是陳述事實,「適合妳那種會寫到凌晨的筆記。」
她抬起眼時,恰好撞上他的視線。
西奧多依舊是那副沉靜、像水面無風時的神情——
但眼底卻多了點什麼,淡淡的,像湖光輕輕漾過一層柔意,不說也不藏,只是靜靜在那裡。
「謝謝。」她的聲音輕得像怕驚動早晨的寧靜。
「別客氣。」
他語氣平平,連音色都不曾抬高。
只是話到一半微頓了一瞬,像在思索該不該試圖越界——
「只是覺得……妳也該收到些除了書以外的東西。」
這句話落下時,湖光剛好晃進他的眼底,映出一抹極深的綠。
不張揚,也不刻意,就那樣靜靜在深處浮動,像夜裡最暖的一盞燈,被風推了一下。
西維亞垂下視線,小心地把那支墨色羽毛筆放回盒內。
指尖觸到筆身上那道微涼的金屬時,心口某個原本沉睡的角落輕輕一動——
像冰層下暗湧起的微溫,細微、克制,卻足以在寒冬裡泛開一寸暖。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像在斟酌字句,也像在和自己過往的習慣拉扯。
終於,她低聲開口:
「……其實,我不太習慣收到禮物。」
語氣很淡,幾乎沒有情緒起伏。
可那一絲幾不可察的遲疑——
像薄雪下壓著的一點脆弱,被她第一次小心翼翼地掀開。
西奧多聽完,轉頭看了她一眼。
神情依舊是一如既往的冷靜,只有眉尾微微挑起,像被她這句話悄悄觸動了什麼。
「那就當作練習。」
語氣平穩,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淡笑。
「從這一份開始。」
簡單一句,卻不逼近、不逾矩,像把一扇門輕輕推開到剛好能讓光進來的程度。
她怔了怔,像是被那句話輕輕點住了心口。
目光落回那個深色的小盒子上——
火光映在盒面微亮的反射裡,彷彿默默替她下了個結論:
這份心意,她可以收下。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低頭把盒子收好,動作一如既往的安靜而細緻。
兩人便這樣在壁爐邊並肩坐下。
沒有交談,也不顯尷尬,像是沉默本身就是屬於他們的語言。
壁爐裡的火焰輕輕燒著,偶爾發出一聲細響;湖外的水流在玻璃後緩慢掠過,帶來一陣陣低沉的共鳴。
一冷一暖的聲音交織在空氣裡——
像是兩條截然不同的脈搏,卻奇異地合拍。
在這個靜得出奇的聖誕清晨,他們就這樣坐在一起,毋需言語,只讓那份平靜慢慢落地,像雪花靜靜落在湖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