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的空氣濃稠得近乎凝霧。
西維亞低下頭,只見自己的手透著淡光,邊緣模糊,如水中倒影被風輕輕攪亂。
她怔然片刻,忽覺一絲陌生的空白——不確定眼前這副意識,還有多少真正的屬於「她」。
四周是潮冷的石砌地窖。牆上燃著一排冷綠的火,幽光貼著濕滑的牆壁流淌,將空氣染成一層朦朧的青。地面上蜷著一個小女孩,髮絲散亂,哭聲細碎得幾乎聽不見,卻一下一下敲進耳裡,如靜水深處逸出的氣泡。
西維亞想靠近,卻發現自己動不了,只有視線緩緩滑行——像是有另一個意識,正借她的眼,看著這一切。
胸腔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呼吸,與她的節奏錯開:平穩、漫長,帶著一種冰冷的愉悅。
「沒事了。」那聲音在空氣裡緩緩浮起,柔軟得近乎憐惜,「我在這裡,沒人會再傷害妳。」
女孩抬起頭,眼裡閃著濕亮的依戀。那一瞬間,西維亞幾乎以為那是自己的聲音——語調、節奏,甚至每一個呼吸的停頓,都熟悉得令人心驚。
然而那份柔軟之下,卻潛伏著一縷幾乎聞不出的甜膩與寒意,像蜂蜜中滲進了微量的毒。
「妳很勇敢。」那聲音續道,語氣平靜而溫柔,「沒有人懂妳的孤單……但我懂。」
每吐出一個字,火光便黯淡一分。
女孩的呼吸漸漸輕了,胸口滲出柔白的霧,宛如靈魂離體,在半空中緩緩擴散,最終被無形的黑影靜靜吸入。
「對,」那聲音低語,近乎溫柔的呢喃著,「就是這樣……妳會覺得輕鬆多了。」
地窖陷入一種詭異的靜止。女孩的哭聲止住,眼神漸漸失焦,如同被抽空了靈魂。
而那聲音仍在她耳畔纏繞——
「他們笑妳、懷疑妳、奪走妳的一切。若是有一天,讓他們也嚐到孤單的滋味……是不是就不敢再傷害妳了?」
火光在牆上顫抖,映出一片游離的陰影。女孩怔怔望著那抹幽綠,神情從驚懼漸漸轉為平靜,像是從夢中緩緩醒來。
「別怕,」那聲音最後一次低語,溫柔得近乎慈悲,「這不算壞——只是讓世界,公平一點而已。」
西維亞渾身一震,寒意自骨縫滲出,像有誰在她靈魂深處輕輕吐息。
她想眨眼,卻發現自己只能被迫凝視——
一場溫柔的毀滅,正從她的視野中,靜靜綻開。
——火光驟然熄滅。
西維亞猛地睜開眼,胸口像被重擊般發疼。
呼吸急促而亂,喉嚨乾得似被灼過。宿舍裡一片寂靜,只餘她的心跳,在黑暗裡一下一下敲擊,沉重得彷彿要從肋骨間掙脫出來。
她驟然坐起,額角滲著冷汗,掌心仍殘留著夢的溫度——那女孩的哭聲、那縷白霧,還有那句低語:「讓世界公平一點。」
她不知那是誰的聲音,也不知自己為何能聽見。
只是胸口有股寒意在緩緩擴散,像有人無聲挖去了靈魂的一角,用陌生的沉默將缺口封住。
她抬頭望向天花板,呼吸一寸寸平穩下來。
窗外傳來湖水拍打岩壁的聲音,細微如呢喃。那聲音與夢中的低語交疊,使她一時無法分辨——
自己究竟是從夢裡醒來,還是仍被夢困著。
再也無法入睡的她披上外袍,靜靜下了床。
長廊的氣溫比夢裡更冷,石壁滲著夜色與潮氣。她一路走到交誼廳,壁爐裡僅餘幾簇暗紅的火焰微弱地跳動著。
潔瑪正坐在那裡,側身倚著扶手,膝上攤著一本厚書。火光映在她的側臉上,照出專注而冷靜的神情。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這個時間,妳不該在這裡。」
語氣平淡俐落,像是在陳述事實——既非責備,也沒有顯露多餘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