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泽尊者站在白尘的小院前,有些踌躇。还好修真界地广人稀,而白尘又身份特殊,他小院周边没有什么人,否则道泽尊者这一行为必将引得无数人瞩目。
他先是走三步退两步地走到小院门口,又将“抬手——放下”这个动作做了三个轮回。盯着前方目无焦距地纠结了好几秒,又抬起手,皱着眉头敲了敲那个普通的木门。敲了两下后又迟疑着停下了动作,眉头越皱越深,然后又猛地将手收回,转身想要离去。结果刚走一步又皱着眉头转回来。
白尘担心道泽伤害到司一诺,早早便跑到小院门口处守株待兔。所以此时已经蹲在外墙上盯着穆道远来来回回原地打转盯了半盏茶,感觉穆道远两辈子的“道泽尊者”、“剑修第一人”的脸已经被他丢了个一干二净。
司一诺放任白尘兴致勃勃看了好大一会儿热闹,估摸着再耽搁下去就有点过分了,才不紧不慢走到小院门口打开了门。
穆道远此时正好是脑海中想要离开的想法占上风,结果身后一道木门打开的“嘎吱”声传来,几乎让他瞬间僵硬。也是他心思过于混乱,竟然连一个小辈的脚步声都没有察觉到。但现在他要怎么开口?背对对方,不管怎么回头都很奇怪啊!
穆道远僵在原地,司一诺自然是看得一清二楚。但他并不介意假装自己不知情。
“是谁敲门?”司一诺温和询问道。
穆道远一愣,呆呆回头,就看到了司一诺那双被白绫束缚的双眼,一时有些悻悻。他轻咳一声:“是本座……道泽……程鸿途的师傅。”他有些纠结,不知该如何介绍自己。
司一诺并没有刁难他,恭敬道:“原来是道泽尊者。不知尊上来此有何贵干?”
穆道远有些迟疑:“程鸿途,我的弟子,你认识吧?”这句话是废话,司一诺在心里默默吐槽。但很明显,穆道远此时状态有些不对劲,司一诺也就没有多加催促。
“程鸿途……他从星辰间中出来时,我去救的他,他受了很重的伤。”穆道远抿了抿唇,前言不搭后语地描述着,“他告诉我,他的伤是你害的。是你用混沌珠害残害他,他运气好躲过一劫,要我为他报仇。”
司一诺没说话。如果是之前的道泽尊者,那他现在已经要准备保命了。但现在的穆道远却似乎尚且清醒,不像原来那样极度护短。
穆道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我不信。”
他的声音格外坚定,看向司一诺的目光不躲不闪,也不带一丝傲慢:“程鸿途他对我说的话,我不信。”他重复道。
“当时他在大殿上说是你对他和七长老下的黑手,言之凿凿,声泪俱下。但在大长老请出回溯镜要查看当时真相时,他却频频推拒,讷讷不敢言。”
“我希望你能将你在星辰间中与程鸿途相处的经历全部告诉我。”穆道远目光清湛,神色平静:“我想知道,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司一诺一只手扶着门框,颇为惊异地打量着这个全文中一直站在男主程鸿途身后无怨无悔的冤大头。
穆道远突然有几分紧张。明明白尘目不能视,但他却有一种自己整个人里里外外全被剖开细细审视的错觉。他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年幼时自己独身一人,穿越重重阻碍,好不容易站到归一宗收徒大典的地界上时感受到的。
当时他也不过是凡世一个贫苦孤儿,却在天赋心性上碾压了他身边一位家中显赫的内定亲传弟子。当时那小少爷家中的长辈坐在看台上,看他的视线存在感就有这么强烈——当然,白尘看他的“视线”不像那位修真者那样含有浓厚的恶意。
仔细审视了半天,司一诺终于确定穆道远是真心想要找出真相,便装模作样行了一礼,将当初在星辰间中程鸿途的所作所为挑挑拣拣地说了。当然,关于仙骨和半妖的那些事情,司一诺全部找借口糊弄过去了,他不可能对敌友不明的穆道远和盘托出:“……当时我也已经陷入了昏迷,这些事情都是妖族太子胥泽和一位前辈告诉我的。”
白尘当时陷入昏迷,这个程鸿途是知道的,所以司一诺的叙述也很严谨地没有使用第一人称。而且他当时对自己做了伪装,不怕程鸿途认出他神剑的身份,所以此时很是心安理得地给自己套上了一个“神秘散修大能”的马甲。
虽然当初程鸿途做的事情很是恶心人,但说起来也就那么两句话。司一诺很快把白尘视角的事件真相还原给了穆道远。
一向高高在上不沾世俗的道泽尊者微微垂下了眼睫。感情上,他很希望白尘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但理智上他却无力质疑。毫无疑问,白尘所说的一切更为合理。
穆道远疲惫地闭了闭眼。他第一眼看到程鸿途时,因修炼无情道而常年静如止水的心湖就微微一动。
程鸿途让他想起自己。
当年他也是一介凡人,却凭借着绝佳的天赋在宗门的收徒大典上大放异彩,甚至直接被掌门收为了关门弟子。何等风光,何等快意。
但日子一久,他却发现,那样惊人的天赋放到他一个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孤儿身上,却并非是完全的好事。
师尊事务繁忙,不能一直照看他。而在师尊看不到的地方,位高权重者对他或拉拢或暗害;家室富贵者对他或施恩或鄙夷;与他身世相近的,却要么畏惧于他的身份,要么嫉妒于他的天赋……他不得不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