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咳得如此撕心裂肺，似乎要把心肺也一起咳出来。

胥泽急忙伸手，担心他是魔气吸入过多，便想把他体内的魔气吸一部分到自己体内，却被白尘颤抖而坚定地制止了。

白尘还在咳。咳到眼泪布满了脸颊。

并非痛苦，而是欢愉。

他过去从未奢望过，自己也会有被保护、被偏爱的一天。但这一世，似乎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他被天光大人偏爱，被宗门大长老维护，还遇到了现在会感激他出手相助的故人……而今天，与自己近乎素昧平生的妖族，竟然在生死面前，选择了他的生存！

这让他感到无比的荒谬。

却又控制不住地满足。

也许是这三年天光大人的纵容与宠溺将他惯坏了，他突然想做一件他过去从来不敢想的事情——他想主动掀开自己的底牌，帮助更多的妖族活下去！

哪怕再被背叛也不要紧。因为他相信天光大人会保护他的。

胥泽并没有慌张多久，因为白尘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他握着胥泽的胳膊，抬起了头，眼底闪烁着胥泽看不懂的光芒。

“不一定只有这一个方法——”

“我身上，有神剑大人设下的屏障。虽然不能完全隔绝魔气，但腾蛇的攻击与毒液却是绝对无法对我造成伤害的。”

“如果我将你们的本体贴身携带，那么，只要保证我不被魔气完全侵蚀，那我们就能一直撑下去。只要撑到天光大人来救我们就行了。”

妖族的几位长老一怔，能被选中带队的长老都不是蠢货，很快将那位诡异人修与神剑天光联系了起来。

“你，你是说，那位是！那位就是传说中劈开混沌的神剑天光？！”与龙族大长老一起支撑结界的某位年轻长老最为激动，甚至有些语无伦次，连原本在魔气感染下变得青黑的脸庞都因为激动泛起了红光。

“金河！”发现同伴说的话有些越界，大长老立刻呵斥一声。隔墙有耳，既然白尘没有直接点明，那他们也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虽然有些年轻气盛，但金河也很快想到这件事暴露出去后白尘将要面临的风险。

强忍着激动龇了龇牙，哪怕心里似乎有一百条腾蛇在跳舞，但他还是在大长老的逼视下强行略过了这个话题：“这个方法的确可行，而且可行性比我们之前的计划要高！”

“如果想要尽量隔绝魔气，那最好的方法还是献祭，我们死去前布下的净化屏障加上死后留下的灵魂威慑，不仅可以震慑魔气，还可以震慑腾蛇……”

“正好，灵魂威慑在我们死去之地不能移动。太子他们等会儿呆在原地不动的话，那威慑既可以防止腾蛇靠近，以免太子他们被吞进去，也可以抵消一部分毒液腐蚀，延迟锁链断裂！”

“如果掉下去，或是被腾蛇吞了的话，幼崽很容易被甩出白道友的结界……那种情况下，也是死路一条。”

“但是这样对白道友来说风险太大了！他愿意帮助我们，我们却不能得寸进尺！”

……

听着妖族你一言我一言的讨论，白尘摸了摸胸口。哪怕身怀重宝，却不会被觊觎的感觉，原来是这样吗？

时间紧急，最后的计划很快被确定下来。

“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献祭。太子殿下，您还是与幼崽们一起。一方面，您体内的血脉属性光明，可以为白道友隔绝清除魔气；另一方面，白道友修为偏低，如果期间遇到什么危难，还需要您出手将伤害降到最小。”

“我们会开辟往下的通道，大家落入暗河后，只需要尽全力紧贴在白道友周身，就可以活下去！”

“咦？”白尘睁大了眼睛，打断道：“我以为你们会让我呆在锁链这里尽量别动。”长老们之前的讨论他也听了，劝他在锁链上多撑一会儿，撑不住了再掉下去，这样才是幼崽存活率最高的方法不是吗？

大长老转头看向他，眼神温和：“目前这个方案，幼崽的存活率已经比之前的那个高了。这对我们来说已经足够。如果按照您说的方案来，幼崽的存活率的确会进一步提高，但您遇到危险的概率也会大幅度增大。您应该是魔气敏感的体质，有神剑大人庇佑，其他攻击不会对您造成伤害，但魔气可以。所以我们会尽量减少您呆在魔气中的时间。”

“……这样啊。”白尘微微一笑，“按存活率最高的方案来吧。我可不会那么容易被魔气侵蚀的。”

所有妖族都惊诧地看向白尘，发现他好像是真心实意这么想的，只好又把视线投向了胥泽和大长老。

大长老默不作声地注视了白尘半晌，终于，他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再次向白尘施了一礼：“多谢白尘阁下出手相助。”

“我以妖族太子太傅的身份发誓，若有幼崽成功存活，那么——您将会是妖族永远的座上之宾。”

说着，大长老又递给了白尘一块青色水晶和一只储物戒：“这块水晶是妖族的求救石。在这里由于魔气原因信息传不出去，但只要逃出去了，您只需要往里面注入少量灵气，整个秘境所有的妖族就都会收到信号赶过来。这枚戒指里装了我们剩余的所有宝物，虽然绝大多数治疗、净化属性的宝物和恢复类的丹药已经被消耗了，但剩下的也还有不少不错的东西。”

两样东西体积都不大，白尘将它们接过，知道这是这些妖族现在所能给出的所有报酬。

不一定是质疑他的人品——这就像是之前天光大人救了他们后，立刻就找他们索要报酬一样——只是让双方安心而已。

已经变成了幼年体的胥泽将自己盘在白尘的肩膀处，其他幼崽也各自找好了位置。

确定族人都已经准备好了，胥泽用龙角轻轻顶了顶白尘。收到信号的白尘再次确认了一下丹药、法宝等的存放位置，确定没问题了，冲龙族大长老点了点头。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长老们眼底划过如出一辙的决绝光芒。

原本逐渐萎靡下去的气势重新盛起，淡淡的暖白色光芒从胸口处弥散开来，逐渐将他们的每一寸皮肤覆盖。光芒越来越亮，直到他们都变成了一个个小太阳，才有淡金色的光点从他们身体中飞出，将周围的黑雾逼退。

与此同时，经过了天光大人加持的银链从白尘袖中倾泻而出，将他和其他妖族牢牢地固定在了脚下的锁链上。密密麻麻的锁链交错编织，逐渐将长老们隔绝。

视野越来越狭窄，白尘听到了周围小妖族的啜泣声，连胥泽都安静得不同寻常。

注意到了他们的悲伤，趁他们被完全包裹住之前，龙族大长老冲他们露出了一个微笑。

坦白说，这个微笑并不好看。

毕竟，此时大长老头上的龙角已经被腐蚀成枯枝，原本光滑的皮肤此时也像是干旱的土地一样裂开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哪怕是身上冒出来的光点，也因为沾染了魔气而变得有些晦暗模糊。

但这个微笑却仍然温暖。

大长老嘴角微微翘起，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声音却格外轻盈活泼。让白尘想到了乡野间奔跑嬉戏的无忧无虑的赤子，让胥泽想起了他还是个小妖时看到的妖岛冬日里落下的第一片雪花。

“青竹叔种的赤果要熟了啊，今年终于不会有妖去偷他的果子了……没人去打搅他，他该有多么寂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