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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十九章 清平疑窦(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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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县下圩荡四面环着湖泽,圩堤破败不堪,到处是泥泞腐臭的积水。

如今居于下圩荡的百姓,大多原本本不栖身于此。只是后来田地被人巧取豪夺,又需按丁缴纳人头税,生路断绝,才被迫离开了家园,迁居到这泥泞污秽的地方。

来此地之前,刘聿洵心中早已做好了最坏的预想,可当真策马踏入下圩荡,他却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刺痛。

只见荡间淤泥遍地,四下散落着一座座茅草搭就的屋舍。这些屋舍大多已是歪斜倾颓,有的瞧着甚至难遮风雨。

刘聿洵虽从未奢望过清平县百姓所居之所,个个都是高堂阔院,但好歹也应是个砖瓦屋舍,能够遮风挡雨。

可如今整片地界死气沉沉,毫无生气。屋舍门前,唯有老者颓然席地而坐,神色麻木,偶尔也能瞧见几个孩童蔫头耷脑,不见半分嬉戏。

“荡中除了老人孩童,没有其他人了吗?”刘聿洵勒住缰绳,示意车夫停下车来,对着车内之人问道。

“回大人,眼下正是收割早稻的时节。这荡中的男子,应都是去了东家处收稻。妇人们,要么是外出寻了些零碎的活计,要么应是去了章家的粥棚。”

王太初掀开车帘,让贾父可以对着刘聿洵说话。

“章家的粥棚?”听闻此言,刘聿洵大感意外,又追问了一句,“章家竟还在这下圩荡中,也设了粥棚?”

“大人没有听错,确实是章长兴设下的粥棚,可那粥棚的粥,却不是随时随地人人都可以去讨要的。”贾父挪了挪身子,往车窗靠了靠,想让刘聿洵听得更清楚些,“章家的粥棚有一规定,便是每个人头,每隔三日才能在那粥棚领一碗稀粥。”

“为何是三日?”刘聿洵满心不解。

他所知的稀粥,是生病时喝下的那碗米香醇厚的粥。却不知这章家粥棚施舍的所谓稀粥。说是粥,其实大半都是清汤,唯有碗底才能瞧见寥寥几粒碎米。

“为何是三日?”贾父闻言,发出一阵苦涩的笑声,那笑声干涩嘶哑,像是在嘲笑自身的命运一般,“因为三日之后,若是喝不到第二碗粥,人便就活不成了。”

三日,是章长兴精心计算的期限。过去无数的岁月中,他便是用这循环往复的三日,将下圩荡的百姓捆缚在这烂泥中。

“他可真是好手段,叫你们死也死不了,活也活不好。”刘聿洵紧紧攥着手中的缰绳,只觉得血气攻心,一阵天旋地转。他慌忙伸手扶住马颈,才勉强稳住身形,“他心里明镜似的,清平县若是饿死的人太多,官府无法向朝廷交代,便不会再偏袒于他,故此才想出了三日一粥这一招。”

“这三日一碗稀粥,又哪里真能保得住人命!”贾父扒着车窗,朝着马上的刘聿洵伸长脖颈,仿佛胸中积压了无尽的委屈,想要哭诉,“为人父母,舍不得稚子挨饿,总会将仅有的薄粥尽数省给孩子,自己硬扛着腹中虚空。日子久了,身子耗空,便卧病在床,悄无声息地就没了。可懂事的孩子也心疼年迈的双亲啊,转头又将救命的粥水让回长辈,自己苦苦支撑。兜兜转转,骨肉相让,到头来下圩荡依旧年年死人,从未有过半分活路啊。”

“大人可知,章家虽是三日才给一人施一碗粥,可为何如今却天天支着这粥铺?”贾父虽口上问着,未等得到刘聿洵的答案,就开了口,“那可是下圩荡的百姓自己求来的法子。三口之家,若同一日各领一碗粥,转瞬便会食尽。待到次日,遇到体弱之人难以支撑,便也就毫无办法。可若是三人合取,每日只领一碗,尚可分辨谁人身子羸弱,先将粥予他,以延残命。”

贾父说着抬起头,越过刘聿洵,望向长空,像是要将下圩荡的遭遇诉与上苍,祈求神明能够主持公道。

他想起那日章家应允此法之时,一众尚被蒙在鼓里的百姓跪地叩谢的模样,眼眶一热,不由得落下泪来。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先去章家粥棚瞧一瞧。”

刘聿洵自马上一跃而下,踏上下圩荡泥泞湿滑的泥地。

将缰绳扔到车夫的手中,示意他先回客栈,自己则坐到了车头,赶起车来。

王太初从未见过刘聿洵这般失去理智,便小声问道:“你莫不是要去砸了那粥棚?”

王太初所言不虚,此刻的刘聿洵心中怒火翻涌。他不光想一把砸了那粥棚,连县衙也恨不得一并给捣毁了。甚至觉得范金谦这个越州知府也有愧于朝廷的托付,全然不配居此官位。

可真到了粥棚前,他却心软了。

此刻粥棚前已是挤满了人,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瞧着像是数日未曾进食。不少妇人怀中紧紧抱着孩童,孩子小脸蜡黄,有气无力地偎在母亲怀里,已经没有了哭的力气。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全是靠着这两锅稀粥续命。

“今日,等着的每一个人,都要让他们把粥喝饱了为止。”

刘聿洵纵身自马车上跃下,顺手抄起一旁的马鞭,握在手中,拿鞭身一下下拍打着手心。

他面色沉冷,踩着满地泥泞,径直朝着粥棚走去。

“你是何人?”那粥棚伙计从未见过这般阵仗,本想张口呵斥,可瞥见他一身华贵衣袍,气焰顿时敛了大半,只能硬着头皮拦在他身前,开口询问他的身份。

“一个偶然路过,想行伪善之人。”刘聿洵咧嘴一笑,抬手用马鞭抵住那伙计胸口,轻轻将其拨开,自顾自迈步朝着粥棚后方走去。

王太初放心不下,也快步跟了上来。她方才见刘聿洵握着马鞭,气势汹汹的模样,还以为他要动武,却不想他只是想玩笑一句。

行伪善,真亏得他能想出来。

“我瞧着这后头尚且还有一袋粮米,怎么不拿出来一并给熬了?”

刘聿洵不管不顾,径自便解开那袋米粮,煞有其事地捻起几粒米,凑到眼前细看了起来。

“公子这是作何?”那粥棚伙计,此刻也察觉出了来者非善,却碍于刘聿洵的穿着打扮和行事做派,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无关痛痒地又问了一句。

“都说了,是行伪善。”

刘聿洵也不理他,自顾自又拿起盛粥的长勺,探入粥桶之中搅了几圈,随即舀起一勺。望着勺里那点清汤寡水,蹙眉开口道:“就这几粒米,你们章家也管这叫施粥?”

“胡言!我章家肯开棚施粥,已是莫大仁善,公子究竟是何人?为何在此处找不痛快!”

那伙计再是慕势之徒,此刻听见有人当众贬毁东家,也不由得动了火气。

他冲到刘聿洵跟前,伸手便要去夺那柄长勺,却被刘聿洵冰冷慑人的目光一逼,生生吓得缩回了手,往后退开几步。

“公子,小的若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公子,还请您明示,小的跟您赔不是。只是眼下大伙儿还都等着这粥,也请公子体谅体谅大伙儿,莫要耽误了小人施粥。”

那伙计见奈何不得刘聿洵,便转头煽动周遭等候施粥的百姓,想借着众人的声势来制衡他。

刘聿洵想到贾父说起过,清平县大半百姓皆是本分老实的农户,见识有限,根本勘不破其中的弯弯绕绕,反倒都认定章长兴是行善之人,是给了他们一线生机的恩人。

故此,他以为,经这伙计一番挑唆,这些百姓多半会站出来跟自己作对。

可他们没有。

他们只是茫然望着眼前这一番争执,不发一言。

过去他们没有勇气和收粮官争一争,如今,也同样没有和他刘聿洵辩上一辩。

他们像是早已习惯逆来顺受,已然没有了为自身命运抗争的念头。只懂得被动承受苦难,再也没了力气去争一个公道。

刘聿洵心底又气又痛,恼恨他们这般一味隐忍。他素来认定,人若想求得什么,便该凭自己去奋力争取。可他也清楚知晓,这不过是他这般身居高位者的想当然,命运并未给这些百姓同等的机会。

“你可真贪心。”

不知何时,沈砚秋已经来到了粥棚边上。她手中拎着方才那一小袋米粮,目光沉沉地望向那伙计。

“这袋米粮,本该是熬进粥里的吧?你们章家按人头三日才肯给一碗粥,本就已是苛刻,万万没有想到,到了你这里,还要再被克扣一番。”

“胡说八道!这是我自家花钱买的米。”

沈砚秋的话显然是说到了点子上,那伙计登时暴跳如雷,直冲着她而去,还刘聿洵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拎住。

“你也莫要抵赖!我本就在章家粥棚当过差,这粥该是何等配比,我岂能不知?”

说罢,沈砚秋取过另一锅粥的长勺,舀起一勺,微微倾侧勺身。

只见那米粥不见半分粘稠,清汤寡水一般,直直落回粥桶之中。

“你叫这粥棚?我怕是叫水棚要更合适些吧。”

沈砚秋,依旧不依不饶,又舀起一勺,倒向锅中。

“这就太不应该了。我在万安之时,便听过章行首的美名,知道他是位乐善好施的大善人。也不知他若是知晓手下的人这般手脚不干净,连赈济百姓的粥都要贪墨,心中不知会作何感想。对了,这该不是你第一次行此勾当吧!”

沈砚秋势单力薄,见此情形,王太初也加入了进来。

“你们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过会儿让章行首来评评理不就好了。”

王太初淡淡开口,却让刘聿洵手下挣扎着要上前理论的伙计,瞬时便安静了下来。

这段时日上面确有过吩咐,叫他们近来收敛行事,说是章姥爷眼下在清平县,有大生意要谈。

他回头望向还扣着自己的刘聿洵,上下打量一番他的衣着谈吐,再联想到方才王太初言语里透露出的和章姥爷的交情,竟误以为他们二人,就是前来谈生意的贵客。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不知是贵客莅临。”那伙计立马换了态度,“今日是小的一时贪心,私拿了这些粮米,这事和我们姥爷半点关系都没有,还请贵客莫要误会了我家姥爷。”

三人瞧着伙计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全都摸不着头脑,彼此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好在这时王太初率先回过神来。

“我就说,章行首应当不是这般沽名钓誉之人。”王太初走到那米袋旁,佯装吃惊,“你莫不是还私藏了粮米吧?依我看,就算把这一袋米尽数下锅煮了,这锅汤水也称不上是粥啊。”

王太初仍在得寸进尺:“少爷,明日你见到章行首,可得好好同他说道说道。既是开棚施粥,那总得算得上是粥才行。”

演到这处,刘聿洵也是瞧明白了王太初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配合着也演起戏来。

“确实是该同章行首说道说道。”

“是小人还未将另一袋粮米给卸下车。”刘聿洵话音刚落,那伙计便边解释边朝着远处的推车跑去,“我这便将那袋米给卸下来。”

“还真被诈出来了。”

瞧着那伙计狼狈的模样,王太初便更觉他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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